悬浮的石板将鹤居稳稳送回地面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脚下的触感从冰冷的玄黑石板变为松软潮湿的、带着草木碎屑的泥土。四周是断云山麓熟悉的、在夜风中呜咽的稀疏林木,与她坠入裂隙前的景象并无二致,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深露重的寒意。
她回头望去,那承载她归来的石板在她双足落地后,表面的淡银色光点便迅速黯淡、熄灭,恢复成毫不起眼的玄黑色,随即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悄无声息地沉入地面,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很快被落叶覆盖的凹痕。
玉环的温润感依旧,不再闪烁,安静地贴在心口,仿佛之前的一切异动都只是幻觉。
鹤居没有停留,辨明方向,朝着之前栖身的那个石洞走去。脚步踏在熟悉的山路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怀中那本记载生平的书籍,如同一块寒冰,不断散发着无形的冷意。
石洞很快出现在眼前。洞口依旧,只是周围原本嶙峋的怪石似乎多了几道新的、仿佛被巨力刮擦过的浅痕。洞内,她离去时篝火的余烬早已冰冷,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
然而,鹤居站在洞口,鼻翼微微翕动。
空气中,那股属于渊渟大妖的、冰冷粘稠、带着纯粹毁灭意志的恶意气息,确实已经淡去了许多,那恐怖的阴影巨爪并未残留。但是,一种更加隐晦、却更加恶心的味道,如同腐烂的甜腥混合着铁锈与焦糊,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中,钻进她的鼻腔。
这不是大妖本体的气息,更像是它力量侵蚀过后,留下的某种……污染。如同剧毒之物爬行过的路径,即使本体离去,毒液依旧在腐蚀着土地。
她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波澜。这污染,证明那绝非幻觉。渊渟的力量,已经能够如此清晰地投射到现世,甚至开始侵蚀现实的基础。
自己的实力……她内视自身,经脉中灵力奔腾,比坠入裂隙前更加凝练浑厚,对伏魔术的理解也已臻至全新境界。若再遇泽夫之流的爪牙,她有信心瞬息间将其斩灭。但,面对那仅仅是投影一击就几乎让她形神俱灭的渊渟本体?
差距,依然如同天堑。
石碑上那门禁忌法术的符文,不由自主地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逆转阴阳、撼动规则的恐怖威力感再次袭来,伴随着守碑人记忆中那被煞气反噬、意识破碎的惨状。
如果……学了它……
鹤居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强行压下。那法术透着不祥,代价未知,绝非正道。眼下,还不是孤注一掷的时候。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界的情况,需要补充必要的物资——食物、清水,或许还需要一件新的武器。一直依靠灵力凝聚锋刃,消耗太大。
先去附近的城市。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残留着微弱污染气息的石洞,不再留恋,转身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山下人类聚居地的方向走去。
晨光渐渐撕裂黑暗,给山林染上了一层灰白的色调。越往山下走,空气中的那股腐烂甜腥与焦糊混合的异味,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起初她以为是山林间的瘴气或是某种动物的尸骸,但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以往这个时辰,山脚下本该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或是早起农人劳作的声音。但现在,除了风声,只有一片死寂。甚至连鸟鸣虫唱都稀疏得可怜。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中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般积聚。
当她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林地,站在能够俯瞰山脚平原的高坡上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即使以冰封的意志,也瞬间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
视野所及,原本应是阡陌交错、村落点缀的平畴沃野,此刻……竟化作了一片焦土!
熟悉的村庄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大片大片焦黑的、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废墟断壁。田地被践踏、焚毁,原本金黄的稻禾化为灰烬,裸露的土地上遍布着巨大而狰狞的、仿佛被某种恐怖巨兽利爪犁过的深沟!几条原本清澈的溪流,此刻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难以辨认的杂物和……一抹抹刺眼的暗红。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与焦糊味,在这里浓烈到了极致!其中,更夹杂着一种鹤居绝不陌生的、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这不是一个村庄的劫难。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死寂,一片狼藉。远处,原本应该矗立着一座中型城镇的方向,天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烟尘笼罩,连初升的朝阳都无法穿透。
毁灭的痕迹是如此新鲜,焦烟尚未散尽。
在她于裂隙之下挣扎、探寻古老秘密的这几日……外面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渊渟的爪牙,或者说,是遵循着那“五十年周期”的收割,已经降临。而且,规模远超她的想象。
鹤居站在高坡之上,单薄的身影在弥漫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晨风中,仿佛随时会被吹倒。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怀中那本记载着她生平的书,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她原本只是想去补充物资的山下城市,或许……也已不复存在。
前方的路,不再是通往人间的集市,而是直面无边蔓延的……烽火与尸骸。
她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死亡与毁灭气息的空气,沉寂的眼底,冰层之下,是骤然燃起的、足以焚尽这片焦土的冰冷火焰。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再走平坦却可能危机四伏的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的阴影,朝着那片被血色烟尘笼罩的、曾经是城镇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她需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浩劫,究竟蔓延到了何种地步。
脚下的焦土,发出咔嚓的脆响,那是生命被碾碎后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