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殿下，我想向你请教一点问题，可以吗？”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在摩根房间的门外响起。
“咚咚咚”一阵声音不大却很急促的敲门声开始响起。
“摩根殿下？”兰斯萝特的声音渐渐放大。
摩根放下了正在书写的日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打开了房门。
“怎么了，兰斯萝特？”看着面前这位神情低落的少女骑士，摩根轻声问道。
兰斯萝特轻轻点了点头，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睡衣的裙摆。
“那……那个，摩根殿下？”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低垂，声音细若蚊呐。
“我能先进房间再说吗？”
这个简单的句子，她断断续续地了好几次才完整说出来，仿佛用尽了勇气。
“嗯，很欢迎。”
摩根点了点头，将房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通道，并顺手点亮了房间的灯。
黄昏时分的室内本就昏暗，更何况外面还下着绵绵冬雨。
灯光骤然亮起，兰斯萝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眼睛。
从黑暗骤然回到光明的人，似乎总是对光亮的第一反应是些许畏惧。
“我去拿点吃的吧，看上去你有很多话想聊聊呢。”
摩根看着孤单站在门口的小骑士，习惯性地说出了这句话。
话出口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仿佛多年前也曾对某个小小的身影这样说过。
多年光阴流转，身体却仍固执地记得那些温柔的痕迹。
“嗯，谢谢。”
兰斯萝特走进房间，坐在摩根刚才的椅子上，用力地点点头，吐出这两个简单的词语。
“热牛奶可以吗？”
摩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这个念头，随即又消失。
她转身下楼，很快从厨房取回了温热的牛奶和一碟小饼干。
这个年纪的少女，大概都会喜欢这些吧。
摩根端着托盘，用右手轻轻推开门。
只见兰斯萝特已经趴在书桌上，金色的发丝散落在臂弯里，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困了就好好回自己房间睡觉啊。”
摩根无奈地笑了笑，将牛奶和饼干轻轻放在桌上，解下自己的斗篷，小心翼翼地披在兰斯萝特单薄的肩上。
“不要走……”
斗篷刚落下，兰斯萝特便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好痛……真的好痛……不舒服……好不舒服……”
她挣扎着吐出这些零碎的词语，像极了被痛苦捉住、只能无助蜷缩并发出无意义呜咽的小猫。
她刚刚做了个噩梦，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我在这里。”
摩根慢慢地半蹲下来，尝试以更平和的姿态，让兰斯萝特放松下来。
兰斯萝特用力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摩根殿下……我害怕下雨，是不是很丢脸？”
她用力撑着桌面，仿佛要证明自己的坚强。
“骑士……不该这样软弱的。”
摩根凝视着她强忍泪水的倔强模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其实……我也很害怕呢。”
她的话让兰斯萝特微微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眼前这位坚强乐观的王女也会有害怕的东西。
摩根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下雨天自己就只能乖乖待在王宫里陪着摩高斯一遍又一遍地玩着过家家的游戏。
兰斯萝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房间的窗帘。
不列颠的冬天也是会下雨的。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
今天是无所事事的一天，房子里只剩下了她和摩根。
在很多人眼里，雨天一定是悲伤的，毕竟连云朵也在哭泣。
可是对于摩根来说。
毕竟这可是康沃尔王女少有的假期。
摩根走到兰斯萝特的身旁，注视着窗外的雨景。
“兰斯萝特，你很讨厌雨天吗？”
从今天起床开始，兰斯萝特就一直闷闷不乐，在角落默默地擦拭着阿隆戴特。
“嗯，很讨厌。”兰斯萝特几乎是立刻回答，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下雨了……就不可以训练了。”
她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和自责。
成为骑士的誓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曾答应过，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强大到能够保护所有她在乎的人。
洛斯特小镇那个雨声淅沥的房间里，父亲擦拭佩剑的身影无比清晰。
那时她还不懂父亲眼中沉淀的，是一个王国倾覆的灰烬与未能复仇的疲惫。
他承诺雨停前不会离开，却在她熟睡后，融入了更磅礴的、属于战场的雨幕，再也没有回来。
雨水冲刷掉他的足迹，也模糊了“班”这个名字曾经背负的一切。
他选择了做她的骑士父亲，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份沉重的告别，是兰斯萝特对雨天最深的恐惧之源。
她害怕的不是雨天本身，而是害怕自己又会被丢下。
她好不容易习惯了孤身一人。
现在又有了一个能够和自己说话的……
朋友？
摩根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内侧，清晰而缓慢地画下了一个弯弯的弧线。
一个简简单单的笑脸。
窗外模糊的雨花，此刻成了天然的朦胧画布。
“可是你看……”
摩根的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柔和。
“雨天在对着你微笑呢，它其实……很喜欢你哦。”
摩根又在笑脸上添了几笔。
“兰斯萝特不会害怕一个喜欢你的人吧？”
兰斯萝特怔怔地望着那个模糊又清晰的笑脸。
“我保证……” 记忆中父亲低沉的声音再次穿透雨声而来，带着雨停前不会离开的承诺。
那个她紧紧抓住，最终却落空的诺言。
但此刻，看着摩根指尖下的那道弯弯弧线，兰斯萝特终于打开了一丝丝心房。
父亲放下了赤龙的梦与复仇的执念，选择留在她身边做一名骑士。
自己却固执地以为这是抛弃。
“不会。”
兰斯萝特，究竟要成为一位什么样的骑士呢？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