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羽丘女子学院通往天文部室的走廊。
她低着头,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与千早静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那是初次相遇时,静在无人察觉的纸条上,写下那句“有点喜欢你”的触动。
那时的静,带着一种脆弱而又锐利的孤高,像被世界遗忘的企鹅。
灯的心脏为之剧烈跳动,那是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温柔。
她相信了静那句“一辈子的朋友”,相信她们之间,有着某种超越言语的、纯粹的联结。
随后的日子里,静替她出头,逼迫祥子道歉,用一种霸道而又直接的方式,保护着她这份敏感的真心。灯心里清楚,静的强大,源于对姐姐爱音炽热的爱,但那份对自己的维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直到天台上的那次相告——
静坦诚地拒绝了她加入乐队的邀请,却也用一种充满力量的口吻,鼓励她去抓住昔日伙伴的手。
静说,灯要抓住的,是那些过去的朋友,而不是她。
那时的灯,内心虽有遗憾,却也心悦诚服。她觉得,自己与静之间...一定,有着某种特别的情感联系。
现在,一切都已就绪。
立希和睦都已回归,素世那边,也只需要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她决定亲手创造。
灯轻轻地抚摸着胸口,那里存放着那张被她珍藏许久的、写着“有点喜欢你”的纸条。她打算用它,作为开场白。
“小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演练着最好的说辞。她要告诉静,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去抓住了自己应该抓住的人。而这一切,都源于静的鼓励。
然后,她会问静:
“静,你愿意,做我的第一个观众吗?一个,能一直听我歌唱、给我指引的……特别的朋友?”
这比告白更重,比友谊更深。这是她能给予静的最真挚的“一辈子的朋友”的定义。
她来到了天文部室的门前。
深吸一口气,灯轻轻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吱呀——
门内的景象,如同冷水泼面,将灯所有美好的设想、所有的勇气和热切,瞬间冻结。
不是空旷的部室,也不是静一个人静静地看着星图。
她看到,千早静正靠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一件被汗水浸湿的黑兜帽卫衣,而比她高半个头的千早爱音,则直接坐在她的腿上。爱音的双手,正捧着静的脸颊。
而静的嘴唇,正微微往上凑。
灯清楚地看到,爱音那双水银色的眼眸里,充斥着一种犹豫、羞涩,却又无比炽热的复杂情感。静的表情,更是满足、期待,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近乎渴望的狂喜。
她们的距离,近到只要其中一人再向前移动哪怕一毫米,就会彻底亲吻在一起。
亲姐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亲昵,超越了所有正常的界限。灯的身体僵硬在了原地,手中紧握的书包,滑落在地面,发出了轻微的闷响。
一时间,灯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静喜欢爱音,静告白过。但她从未想过,这份爱意会如此直白、如此热烈,甚至……如此接近成功。
她心里并没有怪罪。静要和谁谈恋爱,那是她的自由。她相信,静值得这世上所有的温柔与爱。
可是,心脏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碎和痛苦,在胸腔里炸开。那是一种,自己最珍视的“一辈子的朋友”被人夺走的失落,是一种自己的纯粹感情被世俗的炽热所击败的痛苦。
灯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原地,她一动不动,唯有两滴清澈的泪水,打破了她脸上的冷静。
那声音,终于惊动了部室里的两人。
“小、小灯?!”
爱音像是触电般猛地从静的腿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几乎要将旁边的桌子带翻。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神里充满了被抓包的惊慌与羞耻。
静的反应则要快得多。
她眼神中那份狂喜瞬间被收敛,脸上恢复了那份惯有的、近乎冷淡的沉静。她从沙发上起身,整理了一下卫衣的帽檐,将那份被窥见的暧昧,彻底掩盖。
“小灯。”静走到灯的面前,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
“你误会了。”
她抬起手,用一贯的傲慢语气,一本正经地解释着:“我们刚刚,是在进行排练。ANONTOKYO的风格,需要我们有极强的肢体默契,以及情感的极致代入。”
“这只是……我为了追求舞台效果而进行的‘偶像’排练。”
“和那种恋人间的关系,可没有半分关系。”
静这番话,说得如此冷静而专业,几乎让人信以为真。但那份刚刚的炽热,却依旧在空气中弥漫。
“对、对啊!小灯!小静说的没错!”爱音也赶紧凑上来,她将吉他包抓在手里,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是、是偶像排练!我们……我们只是在尝试一些新的舞台动作,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你、你可千万别想歪了啊!”
爱音越是解释,越是显得慌乱和心虚。她那双水银色的眸子,充满了祈求与不安。
灯静静地看着她们,看着静那份刻意的冷静,看着爱音那份拙劣的掩饰。
那份刺痛感,渐渐被理智所取代。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根本不是什么偶像排练。
但那又如何呢?
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她们。自己能做的,只有祝福。
灯抬起手,用衣袖轻轻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释然的、复杂的微笑。
“小静,小爱音。”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而真挚。
“祝你们……幸福。”
说完,灯没有再看她们那错愕的表情。她走到静的面前,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静那只略微冰冷的手。
“小静。”
随即,她又看向爱音,伸出另一只手,也握住了爱音那只紧张得有些湿热的手。
“小爱音。”
她的目光,坚定地在姐妹二人之间流转。
“今天晚上。”
灯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伙伴”的坚定。
“来Ring。”
“看我们旧CRYCHIC四人组——我、立希、睦、素世——演奏《春日影》吧!”
她知道,春日影是她们CRYCHIC最后的歌。是承载了她和祥子、素世、立希、睦所有感情的歌。
“你们都要来。”
“静要来。爱音也要来。”
“这是……我的请求。”
静看着灯那双纯粹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愧疚与欣赏。愧疚于自己的谎言和灯刚刚的失落,欣赏于灯在遭受如此打击后,还能立刻重振旗鼓,将焦点重新拉回“伙伴”。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静干脆地回答。
爱音也立刻点头,她感激于灯没有拆穿她们,也为能看到灯的演出而感到兴奋。
“嗯!当然!我们一定会去的!”
在告别时,灯没有再提那张纸条,也没有再提她的“最好说辞”。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次的《春日影》。
虽然知道,静的心早已被爱音占据。但她依然觉得,这也是自己将心声传递给静的一次机会。
那是关于迷茫、关于寻找、关于伙伴、关于一辈子的歌。
她要让静明白,真正的羁绊,是不会因为任何外界的炽热而轻易断裂的。
……
夜幕降临,Ring Live House。
灯光昏暗,人潮涌动。CRYCHIC四人——高松灯、椎名立希、若叶睦、长崎素世——早已在舞台侧边准备就绪。
素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卷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不同于呯日的柔和与紧张。她时不时看向舞台下,寻找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灯,静和爱音,她们来了吗?”素世轻声问道。
灯也向台下望去。在人群之中,她很快锁定了坐在最前排角落的静和爱音。静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感,但她的视线,却一刻不离地停留在舞台上。爱音则坐在她旁边,抱着吉他包,脸上带着好奇与兴奋。
“她们来了。”灯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
“那就好。”素世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几分钟后,四人走上舞台。没有多余的寒暄,灯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用一种略带沙哑却又饱含感情的声音宣布:
“第一首歌,是《成为人类之歌》。”
话音刚落,立希的架子鼓便带着一种压抑而又坚定的节奏响起。睦的吉他旋律清澈而干净,素世的贝斯线条温暖而沉稳,完美地勾勒出了歌曲的骨架。
灯的歌声响起,那份对自我存在的质疑、对迷茫的探索,以及最终对“成为人类”的渴望,如同潮水般涌来。舞台下,静的眼神变得专注而凝重。她从未听过这首歌,但歌声里那份与自身灵魂深处相似的孤寂与寻找,却让她感同身受。
歌曲结束,舞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灯没有鞠躬,而是趁着这股热度,对着麦克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真挚:
“接下来……在我们的第二首歌《春日影》开始之前。”
“我想邀请两位,对我们,对我而言,都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一起上来。”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了台下的静和爱音。
“千早静同学,千早爱音同学!”
灯那充满感情的呼唤,瞬间将舞台下的注意力全部集中。爱音惊愕地捂住了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静虽然早已预料到灯会有所行动,却也没想到会如此直接。
在爱音的手忙脚乱中,静保持着一贯的沉静,率先起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上了舞台。爱音见状,也赶紧跟上。
一上台,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便充满了对静的感激与信任。她拉过静的手,对着麦克风解释:“《春日影》,静同学以前听我唱过很多次。她可以担任我们的副主唱。”
静微微一怔,她不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但那份被赋予的信任与重担,让她立刻进入了状态。她看着灯那份纯粹的期盼,嘴角微微上扬,对着灯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爱音却完全是懵的。
“欸?我、我上去干什么?我吉他都没拿啊……”
没等她说完,台下的立希已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备用的电吉他,一把挂在了爱音的肩上,然后又将爱音推到了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你不是吉他手吗?!弹啊!”立希脸上是焦躁与期待的混合体,她用力地拍了一下爱音的后背,“弹你那首ANONTOKYO的吉他!”
爱音彻底傻眼了。她看着身上挂着的吉他,看着台下涌动的人群,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妹妹和期待的伙伴,脑海里一片空白。
灯没有给她时间慌乱。她只是对着静和爱音,用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发出了最终的邀请。
“一起演奏《春日影》吧!”
“用我们的歌声,来迎接我们的迷茫,也迎接我们的重聚!”
静看着灯那份真挚的眼神,心中被一股力量所触动。她看向旁边的爱音,爱音虽然紧张,但那双水银色的眸子里,已然燃起了兴奋与战意。
静不再犹豫。她对着灯点了点头。
“好。”静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却充满了自信。
就在立希高高举起鼓槌,准备敲响《春日影》前奏的瞬间。
舞台中央,素世的身影动了。
长崎素世那张完美的脸上,那温柔的笑容,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灯,眼中充满了挣扎、痛苦,甚至还有一丝冷漠的拒绝。她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灯的面前。
许久。
长崎素世那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的、无可动摇的坚定,在Live House的舞台上,缓缓响起。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