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米特尔的办公室,在深夜中,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思想上的堡垒。
窗外的亚空间光影被厚重的装甲板彻底隔绝,房间里唯一的照明,来自中央战术桌上投射出的、巨大的三维星图。幽蓝色的光芒,勾勒出两位星际战士连长如同山峦般沉默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和数据板过热后散发出的、淡淡的臭氧气息。
他们的计划,大胆、疯狂,且只有一次机会。传递给纳撒尼尔·加罗的信息,必须像一把淬毒的钥匙,只有最忠诚的手才能握住它,而任何心怀叵测之人,只会从中读出苹苹无奇的军务信息。
这封信本身,必须成为一件伪装完美的武器。
“我们不能凭空创造一个话题。”迪米特尔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沉稳而坚实。他的手指,在一块数据板上迅速划过,调出了一份尘封的军事档案,“任何异常的通讯,都会引起怀疑。我们的‘请教’,必须基于一个真实存在的、合乎逻辑的军事交叉点。”
他将数据板推向塔维茨。屏幕上,显示着一场早已被记入军团史册的惨烈战役——“Iota杀戮场”。那是一次针对盘踞在艾欧塔(Iota)星系的人类分离主义帝国的、多军团联合清洗行动。帝皇之子和死亡守卫,都曾是那场战役的主力。
塔维茨的目光,落在了档案的一行小字上。“……第十四军团(死亡守卫)在巷战中,首次投入了‘七号净化协议’(Phosphex Protocol Seven),对战局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磷化武器(Phosphex)。”塔维茨轻声说。邵杰的记忆,立刻告诉了他这种武器的恐怖。那是一种能将血肉、骨骼、甚至陶瓷装甲都一同焚烧殆尽的、附骨之疽般的化学烈焰。一种……“净化”一切的火焰。
“是的。”迪米特尔点了点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兵的、对这种残酷武器的复杂情绪,“这是莫塔里安(Mortarion)军团的标志。一种高效、致命、但毫无荣誉感的武器。非常适合……作为我们探讨的话题。”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用一种我们军团“新派”所不齿的“野蛮”武器作为话题,本身就是一种筛选。艾多隆和卢修斯之流,永远不会对这种“丑陋”的战术产生任何兴趣。
在这一刻,两人展现出了完美的默契,一种由共同的危机和相似的理念所催生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塔维茨那来自未来的、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负责提供核心的“灵感”;而迪米特尔那如同活体数据库般的、渊博的军事知识和对帝国礼节的精确把握,则负责为这些灵感,构建坚不可摧的、合乎逻辑的“外壳”。
塔维茨的思维,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分析引擎。他从邵杰的记忆中,抽取着关于加罗的一切信息:坚毅、顽固、忠诚、对父亲莫塔里安的命令绝对服从,但对军团中日益滋生的神秘主义(尤其是其副官泰丰的所作所为)深感不安。他是一个典型的、恪守帝国真理的“战士”,而非“信徒”。
“切入点,可以是净化协议对战场环境的‘后续影响’。”塔维茨开口,他的思路已经清晰,“我们可以声称,在莱尔(Laer)的战斗中,我们也遭遇了能进行‘精神渗透’的异形。因此,我们想向在化学和生物战领域经验更丰富的死亡守卫请教,‘七号协议’在物理性净化之后,是否还能确保……一片区域的‘思想纯洁性’。”
迪米特尔的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理解了这个切入点的精妙之处。思想纯洁性。一个完美的双关语。
“很好。”他沉声说道,手指已经在草拟文件,“我会引用《战争总则》中,关于‘异形思想污染(Xenos Ideological Contamination)’的第77条b款作为理论依据。这将使我们的请教,听起来像一次……严谨的学术探讨。”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变成了一座最高效的思想工坊。两人围绕着这个核心,不断地填充着细节,让这封伪装信变得越来越天衣无缝。他们讨论了磷化武器在不同大气压下的燃烧效率,争论了巷战中针对灵能者的标准雷霆小队配置。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到足以骗过军团最严苛的审查官。
这封信的伪装层,已经坚不可摧。现在,是时候,植入那淬毒的刀锋了。
“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指代。”塔维茨看着草稿,眉头紧锁,“一个能让他立刻明白,我们所说的‘敌人’,究竟是谁的暗号。”
迪米特尔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个……伪装成兄弟的恶魔。古泰拉的传说中,倒是有不少这样的东西。”
“瓦兰吉亚的背叛者(Varrangylian Betrayer)。”塔维茨脱口而出。
这是邵杰记忆深处,一个关于泰拉统一战争时期,某个被基因炼金术士改造、能够完美模仿他人外貌的刺客组织的代号。这个名字,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只有最博学的军事历史学家,才有可能从故纸堆中翻到它。
“我只是读了一些……不合时宜的闲书。”塔维茨用早已准备好的借口,苹静地回答。
迪米特尔不再追问。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将这个古老而恶毒的代号,植入到了信件的核心段落之中。
于是,那段原本探讨“如何对抗能渗透心灵的灵能异形”的文字,变成了这样:
【……我部尤其关切的是,在面对一种能够模拟我方信号、伪装成友军单位的、如‘瓦兰吉亚的背叛者’般狡诈的敌人时,‘七号协议’是否还能有效识别并清除其留下的‘精神孢子’。对此类‘内在之敌’,不知贵部是否有更具针对性的‘净化’方略?】
每一句话,都是一重伪装。每一句话,又都是一句泣血的警告。
最后,是结尾。
“我们需要一句足够有分量,但又不会引起怀疑的结语。”迪米特尔说。
塔维茨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墙上悬挂的一面破碎的、来自于一次惨烈攻城战的防暴盾上。
“‘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他轻声说。
这是一句流传于星际战士军团之间、古老到进乎陈词滥调的军事箴言。任何一个指挥官,都曾在无数次的战术推演中听过或用过它。
但在此刻,在这封信的结尾,在这句关于“净化内在之敌”的探讨之后,这句箴言,就如同在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瞬间照亮了之前所有的、若隐若现的暗示。
迪米特尔将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了文件的末尾。
完成了。
两人看着数据板上那封最终成稿的信件,一言不发。这封信,像一件结构精密的艺术品,明文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它将在星语者的吟唱中,跨越无尽的虚空,被送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死亡守卫连长手中。
他会看懂吗?他会相信吗?
无人知晓。
但他们,已经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塔维茨从迪米特尔手中,接过了那块承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冰冷的数据板。
“我去星语庭。”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