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比现实更温柔的谎言。
然而久世静很少做梦,或者说,她从不记得自己的梦。对她而言,睡眠只是一段必要的、无意识的黑暗暂停,是白日里漫长痛苦的短暂喘息。
即便真的做梦了,那也一定是噩梦吧?
不过这一次却不同。
“醒来时”的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喧闹的夜市街道上。
呆傻着愣在原地,完全没法认识到这是在什么地方。
哈?这是哪。
空气里弥漫着酱油、甜酱和热油混合的奇妙香气。商街两侧的摊贩正吁嚯着邀请客人购买,穿着浴衣的人们笑着、闹着,提着五颜六色的各式各样的灯笼,像一群流光溢彩的鱼。
这时她低头,发觉身上竟也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浴衣,布料柔软地贴合着皮肤,恰比正晃着尾巴在脚边兴奋地哈气。
撩起衣袖时,发现光滑的大臂上竟然没有伤痕。
“小静,快点!章鱼烧要被抢光啦!”
这个声音传来让久世静转过头去:
这竟然是鹿目圆正对她招手,粉色的双马尾在灯光下像两团跳跃的火绒。她的笑容没有丝毫阴霾,清澈得像夏日夜晚的溪流。而在她身边,美树沙耶香正一脸得意地端着一盒章鱼烧,用牙签扎起一个,吹着气,脸上是略带炫耀的灿烂。
“喏,这是你的,小静。”沙耶香右手把那盒冒着热气的章鱼烧递过来,自己还在吃着,热气模糊了久世静脸上浅浅的伤疤。
“谢谢……”久世静竟然下意识地接过。
这完全不是以前的她会做的事,当她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纸盒,一种陌生的、被接纳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沙耶香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呢!”小圆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嗯~好好吃!”
“那当然,我可是为了今天练习了很久的!”沙耶香挺起胸膛,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可能还是比不上小圆做的饭团。”
“没有那回事啦,”小圆笑着,然后转向久世静,“小静,你觉得呢?好吃吗?”
久世静用牙签扎起一颗金黄色的章鱼烧,上面撒着木鱼花和翠绿的海苔粉。
她迟疑地放进嘴里,滚烫的热度、浓郁的酱汁、弹牙的章鱼……无数种味觉信息在舌尖炸开。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美味。
“……好吃。”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对吧!”沙耶香高兴地一拍手,“等会儿还有烟花表演,我们去河边占个好位置!”
于是,她们三人一起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沙耶香会偶尔抱怨人群太挤,小圆会小心地护着她的饭团,而她,久世静,只是安静地走在她们中间,手里捧着那份温暖的章鱼烧,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柔软的网轻轻托住。
安全,而温暖。
“注意,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时候哦!”沙耶香爽朗地笑着说。
“哇哦,接下来会是什么呢?”小圆一脸期待地看着天空。
久世静疑惑地抬起头,天空却只是乌黑着的。
但当夜空中第一朵烟花“嘭”地炸开,绽放出巨大的、绚烂的紫色花火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的呼声。光芒照亮了她们的脸,也照亮了久世静那双总是淡漠的紫色眼眸。
第二朵、第三朵……
她看见小圆惊喜地捂住嘴,看见沙耶香的眼睛里闪烁着比烟花更亮的光。
那一刻,久世静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然而异变发生了。
这场浩瀚烟花表演忽的中断了。
“唔?烟花有这么短吗?”沙耶香疑惑地说,“我还想看40号玉呢(冷知识,这是日本史上曾放过的最大的烟花,别名四尺玉)。”
久世静摇摇头,她已经没看过烟花。
最新的那朵本应绚烂的烟花,在空中没有炸开,而是像一滴融化的蜡油,无力地、扭曲地向下坠落。
紧接着,整个夜空都仿佛被点燃的蜡烛开始融化,金色的火花变成粘稠的、滴落的火浆。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变了调,从惊叹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久世静惶恐地向四周望去,身边忽的有一个在大笑的男人,他的脸开始像蜡像一样软化,五官缓缓地向下流淌,变成一团模糊的、看不出形状的肉泥。他的笑声也变成了“咕噜咕噜”的、令人作呕的冒泡声。
这现象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远处,刚才还热闹非凡的街道,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人们的身体、华丽的浴衣、摊位的棚架、脚下的石板路……一切的一切,都在失去固有的形态,变成一滩滩缓慢蠕动,汇聚在一起的灰黑泥浆。
“沙耶香!久世静同学!”小圆大喊道。
久世静惊恐地转身,却发现身边的两人也开始了同样的变化。
小圆的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但她的轮廓正在模糊,粉色的头发像融化的糖果一样黏在她的肩膀上。“小……静……”
她伸出手,那只手却正在变成一截流淌的液体。
沙耶香则已变成变身姿态,试图拔出长剑,但手臂已经软化,无力地垂下,剑柄也半嵌在她正在融化的身体里。“可恶……这是……什么……”
整个世界都在变成一锅煮沸的、粘稠的粥。远处的建筑像酥饼一样坍塌、融化,最终汇入脚下那片不断上涨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泥沼洪流。
天空不再是黑色,而是一整块正在滴落的、肮脏的铅灰色天花板。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抓住了久世静的脚踝,将她向下拖拽。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小腿也正在融化,皮肤像脱落的油漆一样剥落,露出下面流淌着黑色浆液的肌肉。
不要!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不想和这些恶心、混沌的东西混在一起!
就在她即将被那片温暖的、令人作呕的洪流彻底吞噬时——
“唔!”
久世静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额头上满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梦里的窒息感和粘稠感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
“原来是梦。”一滴汗液从自己的脖颈处往胸前更深处流下,冰冷的感觉让她不适。
她试图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下半身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地吸住了,动弹不得。
她惊愕地低下头:
废弃诊所的地面上,原本坚硬的水泥地板,此刻竟变得像沼泽一样柔软、湿润。她的双腿已深陷其中,没过了膝盖,那粘稠的、半固体的水泥正缓慢而坚定地将她往更深的地方拖拽。
一种冰冷的、麻痹的“融化”感,正从她的脚踝处缓缓向上蔓延。
现在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