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仅仅是两天而已。
对于高松灯来说,却感觉像是过去了很久。
静没有来学校的这两天,教室里仿佛缺少了某种核心,连空气都变得平淡而乏味。灯偶尔会和愛音的朋友聊上几句,从她那里得知静的病情正在好转,但那份盘踞在心头的担忧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减轻。
她想起了天台上,祥子那张混合着自责与决绝的脸。
也想起了走廊里,静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银色眼瞳。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周一的清晨,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尚未响起。高松灯背着书包,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B班的教室,而是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隔壁A班的门口。
她的脚步比平时要快,也更坚定。琥珀色的双眸中,不再是怯弱的躲闪,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固执的决心。
静同学为自己做了那么多,那自己……也必须为静同学做些什么才行。
她必须亲自去问祥子,问清楚那些被尘封的、不堪回首的过去。那不是为了审判谁,而是为了……真正地理解静同学所背负的一切。
然而,当她走到A班门口时,却看到丰川祥子正和若叶睦站在一起,似乎正要结伴去什么地方。
“小祥。”
灯鼓起勇气,轻声呼唤。
祥子闻言,身体明显一僵。她回过头,看到是灯,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逃离的抗拒。
“是灯啊……抱歉,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和睦一起过去。我们……”
“我找你有事。”灯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她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祥子的面前。
祥子看着灯那双倔强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真的有事……睦那边,有关于静以前的一些线索,我必须现在就过去确认。”
又是静。
又是用静的事情当做借口。
灯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愤怒,她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傻瓜。
“你还嫌骗我们的不够多吗?”灯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攥紧了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静同学的名字,我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地给你让路?”
祥子被她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一旁的若叶睦也只是沉默地低着头,轻轻拉了拉祥子的衣角。
看着灯那副不等到答案就绝不罢休的模样,祥子终于还是妥协了。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对睦轻声说了句“你先过去吧”,然后才转过身,重新面向灯。
“好吧。”祥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你想说什么?”
走廊上,来往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预备铃声在远处响起,但灯毫不在意。她只是凝视着祥子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两天的问题。
“我过去……不知道静同学被欺负那件事的严重性。”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祥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阵沉默。她犹豫了,那双总是覆盖着冰冷假面的金色眼瞳里,流露出了一丝真实而痛苦的动摇。
许久,她才用一种几乎自语的、干涩的声音回答:
“……非常严重。”
“毕竟,静她在月之森,和我们不一样。”祥子的视线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画面,“她家里……只能算是普通。在那个地方,没有背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还不喜欢主动和人社交……她从一开始,就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标。”
灯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知道祥子的回答没有半分夸大,那一定是……地狱般的处境。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她的心底升腾而起。
“那里面最严重的几件事,你也不管吗?”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质问的意味,“静同学吃饭的时候,饭被人故意打翻,甚至被人偷走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管吗?!那是人活下去最基本的吃饭问题啊!”
祥子被她问得身体一颤,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紧咬住了下唇。
“……我确实,没管。”
这个回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灯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她的眼眶湿润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你看着她被人从座位上拉走,被堵在角落里威胁、推搡,被人伤害的时候呢?”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你也不管吗?!”
“……”祥子咬着牙,牙齿与嘴唇摩擦,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依旧选择了最残忍的诚实,“……没管。”
灯反倒在这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愤怒已经到达了极点,让她连说出更多指责的话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用一种麻木冰冷眼神看着祥子,继续着自己的质问。
“那她放学回家,被人追了一路,甚至有人跟踪她到家门口,威胁说要在她父母面前诬陷她的时候……你也什么都不做吗?”
“明明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祥子早已濒临崩溃的神经。
“我也没有管!”
她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布满了她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但那又如何?!这事又不是我直接导致的!是那些人的错!是她们的错啊!”
祥子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委屈、恐惧与不甘全都发泄出来,她冲着灯,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辩解着。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真觉得我当时年纪小,不知道把那些话抖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我当然知道!但是……但是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给我的家族蒙羞而已!凭什么?!凭什么你在这里指责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灯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愤怒与悲伤,渐渐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失望。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在祥子的心里,所谓的家族颜面,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经受的折磨,要重要得多。
灯哑口无言。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她已经对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无比珍视的朋友,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了。
祥子看着灯那张写满失望的脸,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她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绝望,彻底将她吞噬。
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
“我确实有罪!我对不起静!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们恩怨两清了!”
说完,她双手撑住窗台,一条腿已经翻了上去,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
“小祥!”
灯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着本能冲了上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抱住了祥子还留在走廊里的另一条腿,将她死死地向后拖拽。
“不要!这样只是在逃避问题而已!”灯哭喊着,用自己娇小的身体,拼命地阻止着悲剧的发生,“你该做的……是去正视你犯下的错啊!”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之中,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穿着黑色兜帽卫衣,脸上挂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千早静。
而在她身旁,是背着吉他包,正一脸宠溺地看着妹妹的,千早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