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
演员在舞台、银幕或镜头前,运用各种技巧和方法来塑造角色,表现人物性格和情感的能力。
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玄之又玄的,演员不一定需要拥有,好演员必须拥有,普通的人可能拥有,某些获得了影蒂影后头衔的演员却不一定拥有的特别的能力。
这份能力,白川芽月确信自己拥有着。
即便无论前世今生,她都只是一个连演艺圈大门都未迈入,从未登上过表演舞台、参与过某部影片某部戏剧的彻头彻尾的外行。
但演技这般事物,她无疑拥有着。
有那样一句话,人生如戏。
前世,数年如一日,每一刻,她都在“演戏”。
她是卧底,是打入帮派内部的那只“鬼”。
惊险、危机四伏,并且痛苦。
做着与志向截然相反的一切,活在阴暗之中,小心翼翼地伪装自己,时刻警醒、提醒自己正踏在悬崖边上,正走在钢丝之上。
如何用微妙的嘴角弧度表达虚伪的忠诚,如何用眼神瞬间的闪烁传递内心的轻蔑与警惕,又如何让身体的每一个松弛或紧绷的线条,都服务于一个虚构的人格......
诸多诸多,无数对于常人而言终生不会接触,不必接触的技巧,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够回归正常生活所上演的日常。
而至于说,眼前的试题【悲伤】......
试场提供了辅助表演的道具,一把椅子。
眼帘垂下,青春朝气的面庞上即刻染上本不应有的暮气,只是坐到椅子上,悲伤痛苦的记忆即刻如潮水般涌上。
因为选择了崎岖艰难的路,惆怅、痛苦、令人痛彻心扉的事真是好多。
喉咙的灼烧感、胃部的翻江倒海,远不及灵魂被玷污带来的自我厌弃。
只是回忆,那股恶心感便再度泛起,令她放在膝上的手无自觉地蜷缩、攥紧,显出用力过度而生的苍白。
浑噩沉沦间,她亦失手错杀无辜的人。
而那个年轻生命眼中最后的光熄灭时,她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悲恸,只能在无人的角落,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体的痛楚来麻痹心灵的崩溃。
此刻,那股无处发泄的悔恨与自责化作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细微,却无法抑制。
生死一刹那,为了保护她这个“鬼”,前辈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引爆器,用血肉之躯为她换取了生机。
那一声巨响和刺目的火光,至今仍是她无数午夜梦回的魇。
巨大的牺牲与无法言说的感激、愧疚交织成最沉重的枷锁,即便至此来生,亦无法挣脱......
所有这些情绪,并未通过嚎啕大哭或歇斯底里来表现。
白川芽月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
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艰难地汲取着稀薄的氧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不可查的、灵魂重量般的叹息。
最震撼人心的,是她的沉默。
那不是空无一物的沉默,而是积压了太多痛苦、太多秘密,最终归于死寂的沉默。仿佛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墓碑,无声地祭奠着所有逝去的、被牺牲的、以及……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白川芽月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真正的悲伤,有时是流不出眼泪的。
那双眼睛像被掏空又灌进铅水的枯井,深不见底,最深处却有一点极微弱、极倔强的火星,随时会被风吹灭,却偏偏死死燃着。
然而,一切却又像是玩笑,像是真正的一场“表演”。
只是代表演绎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白川芽月起身,脸上那沉重的暮气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初登台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被无尽悲伤吞噬的女孩只是一个幻觉。
“很好。”
“真是......惊到了。”
“嗬嗬嗬,活得够久真是会有好事发生呢。”
但这次,未到一组人全部演绎完毕,三位评审便已经按捺不住心情,讲起了话。
但所说的,却也并不是指导性的言语,反倒更像是“废话”。
经纪人古川佑美呆呆的,似乎是还在回味,嘴角咧开到了耳朵根,只会重复那一句“很好,很好”。
作为演员,最能理解白川芽月方才所作演绎代表着什么的深田真央则是眼露异彩,惊讶地捂住嘴巴。
而其中资历最老,此行更像是来凑数,此前评审环节中一直微眯着眼睛养神,几乎未曾出言的导演老爷子佐野义则是梗着自己那老烟嗓嗬嗬地发笑,感叹自己的“老而不死”。
至此,签约该彻底板上钉钉,再无悬念。
只是......
施施然向三人鞠躬,直到下了台,白川芽月仍是无法露出个笑来。
即便是曾将演戏作为生存方式的她,在大悲之后也还是无法展现出大喜。
此行所要经历的,是崭新的,属于演员的人生。
所以,该要笑出来才对。
一口气松出,此刻才算是脱离了“危险”,白川芽月嘴角终于是能够勾动一丝。
这时候,她才是听到台下少年少女们的窃窃私语。
“就,只是单纯坐在台上吧。”
体验派、方法派、表现派,演员展现演技、构建角色的三种表演流派虽然有所差别,各有侧重,但却都毫无疑问地与【阅历】强相关。
能够表现出悲伤,需要阅历,而能够观测到、发觉到那份悲伤,亦需要阅历。
方才的她,似乎过于“炫技”了呢。
笨蛋,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看透她所展现的那过分自制、压抑着的悲伤。
微微摇了摇头,白川芽月迈步向自己座位走去。
过道狭窄,恰是与一直以清冷姿态示人的古川佳织迎面撞上。
视线相对,白川芽月看到古川佳织那樱粉色的唇齿嚅嗫,似是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又压抑着自己。
“加油啊。”
对古川佳织这番作态感到奇怪,但气氛尴尬着,总要说些什么才好从她身旁挤过。
握拳在胸,白川芽月对她作出鼓励言语。
“嗯。”
擦身而过。
这一次,“手很凉”小姐,却是没再数落她的自来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