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原町的尽头,藏着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小铺。茅草盖的屋檐下,一束风干的艾蒿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那苦涩的香气夹杂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悄悄弥漫在巷口。
堂内昏暗,只有一盏陶碟油灯,火苗却小得可怜。
二十岁的雪野悠真站在药柜前,袖子高高挽起。他手里拿着一柄薄刃铜铡,轻轻压住干地黄,切出的药片薄得几乎能透光。接着,他拈起一片桑白皮,用纸扇轻轻扇动,逼出潮气。案上摆着三只素陶小钵,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末。
“雪野大夫,我娘咳血不止,真的不能再加一味大黄吗?”染坊家的长子站在一旁,攥着衣角,声音里带着颤抖。
悠真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如远江夜色。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令慈肺阴久亏,若再用大黄,只怕会把仅剩的元气也泻尽。信我——”他指了指最左边的小钵,“取桑皮、贝母、阿胶,各三钱,配上两枚南枣,用慢火煎成一盏汤,再兑上半盏童便,今晚分两次温服,血就能止住了。”
少年听了,连声道谢,把药包揣进怀里,匆匆掀帘离去。
门帘轻轻落下,悠真才终于松了口气,揉了揉因铡药而发酸的手腕。灯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仿佛雪后尚未融化的霜刃。
回春堂没有掌柜,也没有学徒,只有他一个人。炮制药材、写方、抓药、记账,甚至连打扫卫生,全都是他那副单薄的肩膀扛下来的。
镇上的人们都说,雪野家的独子,是菩萨赐予的玉童子,生得比河原的樱花还要干净,可他的指尖却能将人从奈良桥外拉回来。
于是,每日清晨,堂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担柴的樵夫、鬓插山茶花的姑娘、披袈裟的行脚僧,还有偷偷用团扇遮面的贵族小姐。
她们称呼他为“雪野先生”,却在他低头写方时,用眼角余光偷偷描摹着他睫毛投下的淡影。
悠真并非不知情,只是他并不在意。他的生命里只有两件事:药和病人。至于情爱,他连在梦里都很少有空去想。
直到那日,井边多了一盆白芍药。
这花是清晨出现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瓣缘透出淡淡的浅绛色,像是少女含羞的唇。花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
“愿君采撷,配川穹、当归,可调妇人血海。——小町”
小町,是镇东头卖团子的养女,今年十一岁,童髻上常缠着红绳。她总是跟在母亲身后,替客人包糯米团,声音脆生生的,模样可爱极了。
悠真曾替她治过湿疹,不过用了两味药,孩子便恢复得肌肤如雪。自那以后,她每次见到悠真,都会深深地鞠一躬,额发荡下来,盖住眼睛,也盖住那通红的耳根。
他以为,那只是孩子对救命恩人的敬慕。
一天傍晚,雨越下越大。回春堂的后门被风猛地顶开,发出“吱呀”一声响。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摔倒在门槛上。
是小町。
她赤着脚,单衣被雨水浸透,头发黏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一只刚被捞上岸的落汤鸡。怀里的空药罐滚落在悠真脚边。
“雪野先生……”她牙齿打着颤,“我娘喘得厉害,能再给我些昨天的药渣吗?”
悠真没多问,侧身让她进屋,递给她一条干毛巾,自己则转身去扇炉子、抓药。抽屉拉开的声音“哒哒”作响,药香弥漫出来,混着雨腥味,竟有几分苦涩的甜。
最后一味川芎倒入罐中,他回过身——
小町已经褪下了半幅衣襟,露出尚未发育的胸口,上面是她自己用指甲抓出的红痕。
“先生,”她声音轻柔,“你摸了我,就得负责。”
悠真看到这一幕,只感觉耳膜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他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了药柜,整排瓷瓶像瀑布一样砸了下来。辛辣的川芎粉扬起,迷了他的眼睛,呛得他咳得弯下了腰。
“你……你在说什么?”
小町没有回答,却突然拔高了嗓门!
“啊——!”
她的尖叫比雨声还要刺耳,像一把钝锯割开瓦片,一路传到街心。她转身就往外跑,赤脚踩过碎瓷,“咔嚓”一声,脚底划开了一道血口,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路跑,一路喊:
“回春堂的先生欺负我!他脱我衣服!”
雨下得更大了。
巷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人们撑着油纸伞,从巷口涌了过来。伞下,是昨天还对悠真点头哈腰的樵夫藤原,此刻他瞪大了眼睛,怒火中烧:
“雪野先生?真没想到,对一个孩子,你竟下得去手!”
送豆腐的寡妇香花抱着木盆,气得咬牙切齿:
“我呸!难怪对我不理不睬的,原来如此!没想到他看着文文静静的,却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曾经偷偷给悠真塞过香囊的布庄姑娘凛子,躲在人群后面,用扇子遮住半张脸,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竟然还给他绣过刺绣,真是瞎了眼!”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只听有人喊了一声:
“抓住他!”
樵夫藤原一把揪住悠真的衣领,一拳顶在他的胃上。悠真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香花趁机走上前,一口唾沫吐在他的眉心,那浓黄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打!打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牲!”
伞沿碰撞,雨水四溅。
有人踢他的膝盖,有人拧他的胳膊,更多的人则是往他脚边吐痰。悠真被按进了泥水里,药香、泥腥、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股铁锈味,钻进了他的鼻腔,灌进了他的喉咙。
他挣扎抬头,正撞见小町的身影!
那孩子站在人群最外圈,雨水把她的刘海黏成一缕,她紧紧抓着赶来的母亲的手,小声说道:“妈妈,雪野医生看了我的身体,以后是不是得负责,然后娶我啊!”
“小町别怕,”母亲把她抱入怀中,一口回绝道:“那种畜牲……不可能让他娶你的!”
“哦。”小町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却不知道她刚刚所作的事情已经彻底毁了一个成年男性的一生。
“我……我没有……”
辩解被雨泡得发胀,尚未出口就沉了下去。无数只脚围成一圈,雨点砸在脸上,砸得生疼,他却再也喊不出声音。
那一夜,回春堂的牌匾被石头砸成了三截,火苗舔上了药柜,但很快就被大雨浇灭,只剩下焦黑的残骸。镇公所的人来搜查,只单独询问了两个人。
雪野满心期待地看着小町,希望她能说出真相,但小町却一口咬定受到了雪野的玷污。
镇公所的人不想把事情闹大,只判了他“流放外岛,永不得归”。
押解前夜,他被关在水车棚里,双手反绑,嘴里塞着破布。棚外,是小町母亲撕心裂肺的哭骂声,以及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声——他们在商量着,要在流放前,狠狠“教训”他一顿。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话:“悠真,医者救不了人心,只能救人身。若有一天,人心弃你,你也莫要弃自己。”
可那一刻,他只想放弃整个世界。
后半夜,棚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施暴的村民,而是一个陌生男人。他穿着白衣,黑发,眼睛像梅花一样。男人俯下身子,用指甲划断了麻绳,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雪野大夫,我需要你,需要你脑子里的知识。”
悠真抬起头,对上那双梅花瞳,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听见无数人的哀嚎在不知距离多远的地方响起。他本该警惕,但当时的他心中只剩下麻木:名声、尊严、还有未来,都已经被人撕成了碎片,我又还能失去什么呢?
“我……已非自由之身。”
男人笑了:“自由?那东西,我来赐给你。”
话音未落,棚外传来闷哼声。两名看守的壮汉软软地倒在地上,脖颈折成了诡异的角度。悠真瞪大了眼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男人向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药香,奇异地令人镇定。
“跟我走,又或者,留在这里。”
悠真把手放了上去。
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座牢笼。却不知,他已经踏进了比之前更深百倍的深渊。
男人自称“无惨”,带着他穿过密林,登上等候在河口的乌篷船。船篷里,早摆好一只漆黑的药箱,箱盖敞开,内衬红绸,绸上躺着一排排琉璃瓶,盛满暗红的液体。
无惨用指尖轻敲瓶壁,声音清脆如磬。
“我要你替我炼药,让人——不,让鬼,不老不死,不惧日光的药。”
悠真愣住了:“鬼?”
……
变成鬼后,悠真毁了容貌,扮成驼背老汉,自称“饕瘤”。可即便饕瘤医术通天,他试图在没有蓝色彼岸花的情况下,炼出让鬼无惧日光的秘药。得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希望被碾成失望,鬼王无惨的耐心也逐渐耗尽!
最终,他不再受到无惨的青睐。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只能吃孩子,成年人对他来说味同嚼蜡。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能吃的年龄上限一路下滑,最后只剩婴儿能入口。于是,他把窝挪到了这“罪恶之都”,这座阴沟般的城市,无论多龌龊的事都会被黑夜吞没。
但一个月前,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他新收的学徒阿孝,本以为会像之前的学徒一样成为共犯,却没想到这孩子正直得很,坚决不肯同流合污,他只能处理了他。而且没多久,不知道为什么,鬼杀队也盯上了这里。
当噬影把他吞得只剩下一颗脑袋时,饕瘤才幡然醒悟。
“原来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噬影一笑:“现在才想明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