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第一次觉得躲在这里会令人安心……
明明之前我还觉得在这种地方的每一个角落都令人作呕。
空气里弥漫着地下通道特有的潮湿和铁锈味,与隐约传来的、竞技场方向的喧嚣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我们藏身在这处废弃的器械堆放点,这杂乱的阴影成了最好的掩护。
“索娜和露娜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我压低声音,与其说是告诉特欧,不如说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试图用逻辑压下心底那份因为将她们卷入危险而产生的焦灼。
将救人这种相对安全的环节交给她们,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索娜观察到的那些狭窄通道和通风口,也只有她们的娇小身材能顺利通过。
但理智无法完全压制心底翻涌的焦躁。每一次将他人卷入危险,都像是在良知的账簿上增添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务。
……还是不要多想比较好,信任自己的伙伴吧,我还有自己的任务要执行。
我闭上眼,黑曜石竞技场的结构图在脑海中展开,我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座庞大而腐朽的竞技场内部。
这些天的观察,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在我脑中构成了清晰的图景。
切姆尼……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用关押亲人作为锁链,用恐惧作为鞭子,驱使着所有人像牲口一样为他搏命。
表面上看,这套制度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恐惧凝聚的堡垒,内部早已被蛀空,人心惶惶,各自为战。
攻城,首先要攻心。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混乱已经开始蔓延,只要我们能把切姆尼手里最重要的那些“筹码”——那些被囚禁的亲人——一个个夺回来……
他赖以控制所有人的根基,就会瞬间崩塌。
到了那时,守卫们还会为这样一个失去钳制手段的老板卖命吗?
索娜和露娜她们的行动,也会安全得多。
这才是真正的斩首行动。
目标不是切姆尼的性命,而是他权力的支柱。
思绪收回,落回眼前。
我转向身旁那个陌生的轮廓,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特欧……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我知道他的体质因为某些原因变得特殊,他的意志也远比一般人坚强,但……
“就算如此,你之前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这计划的风险……我还是不敢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特欧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小瞧了的倔强。
“喂喂,安提先生,你现在听起来简直像我家那个整天唠叨的老爹。”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却丝毫不失坚定。
“别再说这种话啦。你忘了吗?我一直在做的,就是去践行那个当初你根本不相信的、觉得天真可笑的想法——”
“——为了拯救每一个可以拯救的生命。”
“所以,这次我也不会退缩。”
“如果在这里停下,等于背叛了我自己最重要的理念,那比死掉还难受。”
不过他突然顿了顿,老实承认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不过……这次确实很让人退缩啊……”
“虽说这么干的风险很大,如果能成功,价值远超我之前做过的所有事,但果然还是……”
为了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也为了给他打气,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打趣的调子,尽管我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
“哦?怎么了,怎么了?”
“你这副样子搞得像今天就要英勇就义一样。难道……你预感到自己真的要死了吗?”
“我可不想死啊!?”
特欧果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带着真实的恼火。
“而且,你不要太得意了啊!谁都知道你是个死不掉的沃拉雷!像你这样的家伙,嘲讽我绝对会遭报应的吧!”
他这气得几乎要跳脚的反应,在这种紧张关头,竟让我觉得有几分……罕见的“可爱”。
当然,是仅限于形容他此刻这种耿直反应的说法。
虽然有点想笑,但我知道不能辜负他这份觉悟。
我收敛了笑意,开始进行最后的确认和准备。
我的手指在他身前的空气中虚点,仿佛在检查着什么无形的屏障,感受着那上面流淌的、源自深渊的防护力量。
“嗯……防御提升的强化已经稳定在最大效能了……这样应该能多一层保障。”
我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要对特欧有信心。
“那么,我就按我们商量好的路线行动。”
特欧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居然真的达到预期的效果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其他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我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他可能看不清。
然后,我抬起手,紧紧握成拳头,悬在半空。
特欧看到了这个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伸出拳头,隔着昏暗的光线,与我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响亮的声音,只有一种无声的承诺在两人之间传递。
特欧的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时的跳脱。
“总之,只有去做了!如果最后真的能皆大欢喜……安提先生,你可要好好补偿我这次的精神损失才行啊~”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这种时候就别立这种听起来就很容易被打脸的愿望了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可是做好了充分的、可能回不来的觉悟啊喂!”
我的声音沉静下来,所有的玩笑意味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认真。
“我的意思是……”
“绝对要活着回来。就像你曾经一次次对我强调的那样。”
“我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人在我面前死去了……”
我的眼神在阴影中变得无比坚定。
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边传来的、同样坚定的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交谈结束,我们再一次击拳为誓。
两人背对着彼此,准备分开行动。
特欧有特欧必须去扮演的角色,我也有我必须去完成的职责。
没有再多言,特欧深吸一口气,转身,步伐坚定地融入了通往选手通道的更深黑暗中,迅速远去。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刚想也转身开始我的行动,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身旁阴影一动——
“不是吧,托兰……?”
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你难道真的会什么瞬间移动的源石技艺吗?这才过去不到十分钟,你就回来了?”
那道黑影——赏金猎人托兰·卡什——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完全显现,并随手将一套折叠好的、触感粗糙的衣物塞进我手里。
“嗐,别把我说的那么玄乎好嘛,我要不回来的这么快,能错过刚才那样真情流露的好戏看嘛?”
他耸耸肩,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轻松表情。
“而我只不过是溜门撬锁、避开眼线溜进个房间而已,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不过确实花了点功夫。”
我一时语塞,对他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吐槽和那匪夷所思的效率感到无语。
“……唉,要是在我故乡,像你这样“送货上门”的速度,客户得付加急费加到钱包大出血啊……”
我接过衣物,但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认真地看着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已久的疑问:
“不过,我很好奇,托兰。”
“你为什么要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我们?”
“如果最初的目的是因为想救阿尔兹……但现在这个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灰色中看出些什么。
“像你这样有头有脸的赏金猎人,时间就是金钱,应该不会做这种明显亏本的买卖。”
“你究竟想要什么,托兰·卡什?”
托兰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游刃有余的弧度。
“难得来卡瓦莱利亚基一趟,我确实有些自己的小目的。”
他承认得很爽快,但似乎又要开始耍他那可恶的贫嘴。
“嗯……原本呢,我是打算先去拜访一位比较固执的骑士老爷,看看能不能谈上一笔他亏我赚的生意……”
“不过嘛,在那之前,我凑巧路过了这片区域,让我看到了不少……非常有趣的事情。”
他看着我脸上逐渐浮现的不耐烦,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欸,喂喂,你先别急嘛。虽说一开始是路过,但俗话说相逢即是缘——”
“本来我的注意力是在红松骑士团那边的,但自从遇见了你这样的存在,我好像……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希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绕圈子。
他收敛了些许玩笑之色,表情严肃了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反抗的意志。”
“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如果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卡西米尔的地下世界。”
“如果真的成功了,成百上千被遗忘的感染者、被践踏的奴隶,都有可能重获自由。”
“可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会去为那些可怜人做任何事情。”
“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商业联合会的巨头,他们谁曾真正低下头,看过一眼这些人的死活?”
“根本没有。”
他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但令人震惊的是——”
“谁能想到,一个被所有人恐惧、排斥、视为怪物的沃拉雷……”
“竟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站出来为这些弱者挥剑的逆行者。”
我一边不动声色地开始更换托兰带来的衣物,顺便给耳朵戴上了他给每个人配上的收信器,再一边听着他这番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赞美”。
“所以,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你的赞赏和认同吗?”
我淡淡地问,尽量隐藏着自己的不满。
“如果这能让你紧绷的脸上多点笑容的话,我不介意多说几句。”
托兰笑嘻嘻地说。
“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运气可是会变差的哦~”
“……油嘴滑舌。”
我评价道,手上动作不停。
在我系好最后一个不易察觉的搭扣,抬起头,郑重地面向他。
“我先说好,我可能无法提供与你付出相匹配的丰厚报酬。”
“即便这样,你依然愿意继续帮助我们吗?”
听到这句话,托兰脸上的玩世不恭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双眼微微眯起,眉头轻蹙,流露出一种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沉稳与冷峻。
“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过什么,沃拉雷。”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但我能感觉到,你背负的东西,远比你所表现的还要沉重。”
“我去过这片大地上太多地方……”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看到了许多景象。
“我见过因建造移动城市而感染矿石病,却被一脚踢开的工人。”
“见过无力躲避天灾,家园和健康一同失去的农民。”
“也见过在这角斗场里,挣扎着想要成为骑士,却最终化为灰烬的求生者……”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我身上。
“你的眼神,和他们很像。”
“像那些无数的、只是想拼命活下去,却被迫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最终惨死在这里的感染者角斗士。”
“同样的,城中无数拥有力量、有能力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有能之人,选择了视而不见,背过身去。”
“但,只有你,站了出来,替他们举起了剑。所以……”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现那抹标志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认真。
“我也想适当地帮一帮忙。”
“如果局势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必要的话,我也不介意稍微……拼一拼命。”
他终于结束了这番难得正经的发言,又变回了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赏金猎人。
“这样的解释,您还满意吗,头儿?”
………
尽管他说得情真意切,道理也站得住脚,但不知为何,配合他那张脸,就是让人有些火大。
不过,在这种关键时刻,能有他这样的强者愿意伸出援手,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托兰。”
我整理了一下新换上的衣物的领口,感受着粗糙布料摩擦皮肤的陌生触感。
“在欢迎你入伙之前——”
“我们或许该谈一谈……“无胄盟”了。”
托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警觉和冷峻。
他眉头微蹙,灰色的眼眸锐利如刀。
“……无胄盟。”
他低声重复,语气凝重。
“还真是个……超出预期的词。”
我盯着他那突然失去玩闹的眼神,并慢步走向了他。
“我对他们的了解不多,仅限于传闻。”
“但你不一样。”
“身为赏金猎人公会的首领,游走于灰色地带,你应该相当清楚他们的行事风格——”
“——以及……最可能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出现,进行他们最擅长的“清理”工作。”
托兰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你想让我在竞技场外围区域活动,负责警戒和阻击可能前来支援、或者进行灭口的无胄盟刺客,对吗?”
“反应很快。看来答应与你合作是正确的选择。”
我点了点头,展现出了绝对自信的笑容,并伸出了右手。
“那么,这份“艰巨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欢迎入伙——”
“还有其他问题吗?——赏金猎人先生……?”
托兰同样伸出了自己右手,果断但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带着战意的弧度,与之前的玩世不恭截然不同。
“好的头儿,一切了解~”
“呵,不过,我也很期待,让我亲眼看看你们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如何将这座腐朽不堪的“黑曜石”……彻底击碎——”
“——沃拉雷先生?”
在我们双手交握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整个地下通道微微震颤,头顶簌簌落下灰尘。
我和托兰同时抬头,眼神交汇。
计划,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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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这……这怎么弄?”
一个戴着厚重防尘面具的工人声音发颤,手里的金属担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面前,是阿尔兹扭曲的遗体。
黑暗的源石结晶如同亵渎的荆棘,从他腹部穿刺而出,将尸体高高挑起,凝固的血液在焦黑的地面上绘出狰狞的图案。
那景象超越了寻常的死亡,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邪异。
这狰狞诡异的死状,连见惯了死亡的竞技场守卫都感到脊背发寒。
“感染者……还是这种死法的……真他妈的晦气!”
一个守卫啐了一口,用长矛远远捅了捅那荆棘,荆棘立刻如蛇般缠绕上矛尖,吓得他赶紧松手。
“别乱动!等专门处理感染物的队伍来!”
“处理?现在哪还有人手?!下面都快打成一锅粥了!”
观众席上的骚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恐惧在阿尔兹惨死的刺激下彻底爆发。
人们互相推搡、叫骂,甚至开始抢夺彼此下注的凭证,维持秩序的守卫被卷入混乱的人潮,自身难保。
“感染者死了都这么不安生!”
工头啐了一口,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后退。
“别用手碰!去找隔离袋!妈的,切姆尼老板养的那些打手呢?这种脏活平时不都是他们逼着奴隶干吗?”
场地里一片混乱。
观众席上的骚乱并未完全平息,仍有零星的斗殴和叫骂声传来。
安保人员疲于奔命,试图恢复秩序,根本无暇顾及场地中央这具诡异的尸体。
原本应该负责清理场地的奴隶们,则趁着混乱躲藏了起来,或者茫然地挤在通道口,不敢上前。
“工头……这、这玩意儿好像在动……”
另一个工人指着那微微脉动的黑暗结晶,声音带着哭腔。
“清理场地!唉,还是先把那具……那该死的东西赶快弄走!”
那个戴着工帽的监工声嘶力竭地吼着,却无人响应。
恐惧,像无形的瘟疫在场地上蔓延。
处理一具感染者的尸体本就令人忌讳,更何况是死状如此诡异、闻所未闻的灾祸之景……
与此同时,高处的塔楼内,打手队长的脸因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对着通讯器咆哮——
“找到没有?!那个小丫头和那个药师!”
他带着一队人粗暴地推开一扇扇杂物间的门,检查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通道里回荡着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
“没有!见鬼了,就像蒸发了一样!”
“监控呢?!”
“好几个区域的摄像头都被破坏了!肯定是那个沃拉雷干的!”
“老板快气疯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他们的搜索粗暴而低效,混乱的环境和内心的焦躁让他们像无头苍蝇。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穿着不起眼护甲的身影,正逆着人流,沉稳地走向通往主竞技场的选手通道。
而在高塔之上的观测窗后,切姆尼肥胖的脸因愤怒和焦虑而扭曲。
他死死盯着场地中央那具诡异的尸体,又猛地转向身边瑟瑟发抖的老管家。
“他居然还敢出现?!”
切姆尼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看到了那个踏入场地中央、穿着深渊护甲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这个打不死的怪物,这个遭人恨的变数!
他猛地抓起通讯器,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
“沃里克!给我下去!立刻!杀掉他!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看到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
事情正在脱离掌控,这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他必须立刻回到塔楼顶层的控制中心,那里才是他的王座。
然而,就在他带着几名心腹打手,气势汹汹地走向专用电梯时,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拐角,他们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应该已经被沃拉雷救走的药师,特欧。
他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表情,仿佛早就在此等候。
“你……?!”
切姆尼先是一愣,随即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抓住他!给我抓住这个混蛋!”
打手们一拥而上,轻易地将看似毫无反抗的“特欧”扭住双臂,押解回刚刚离开不久的、较为隔音的办公室隔壁休息间。
“说!你的同伙在哪?!那个吸魂鬼,还有那个小贱人!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切姆尼逼近被按在墙上的“特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他失去了所有风度,只剩下被挑衅后的狂怒。
“特欧”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精准地吐在切姆尼油光锃亮的额头上,他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如同火上浇油。
“不知道?!”
切姆尼一拳狠狠砸在“特欧”的脸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一拳,又一拳。
切姆尼像是要把所有失控的怒火都发泄在这个看似弱小的药师身上。
骨骼与皮肉撞击的声音令人窒息。
特欧的脸很快变得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但他依旧倔强地昂着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却始终重复着那三个字——
“我不知道!”
“你这该死的硬骨头!”
切姆尼的声音因暴怒而扭曲。
“你以为你这样很英雄吗?!在我的地盘,你们不过是砧板上的肉!挣扎有什么用?!最后赢的不还是我?!”
“呵……”
特欧发出一声模糊的嗤笑,肿胀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杀了我也没用……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我绝不会……背叛同伴……更不会……向你这种人渣屈服!”
“找死!”
切姆尼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拽住特欧的衣领,像扔破布口袋一样将他狠狠掼向旁边的墙壁!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特欧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借着反作用力,狼狈地翻滚着摔在了房间中央的控制台上,鲜血瞬间玷污了光滑的操作面板。
切姆尼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准备上前继续施暴。
然而——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异变陡生。
控制台突然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整个房间的灯光应声熄灭,瞬间被昏暗笼罩,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家具和人影模糊的轮廓。
而在那闪烁不定的电光映照下,上半身趴在控制台上的“特欧”,他脸上、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
淤青消散,肿胀消退,破裂的皮肤恢复如初……仿佛时光倒流。
只是短短几秒,那个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药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好无损、甚至气息都变得深邃难测的身影。
他缓缓从控制台上支起身体,坐在边缘,阴影恰好笼罩了他的大半张脸,只有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带着讽刺的弧度,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切姆尼先生……”
一个与之前清亮声线截然不同的、略带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
“您……了解过吸魂鬼的血液吗?”
切姆尼僵在原地,瞳孔因惊骇而放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打手们更是面无人色,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身影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气说道。
“据说,仅仅一滴,蕴含的未知能量……就足以让任何依赖源石技术的精密器械,彻底报废,永久性崩坏。”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一个无奈的事实。
“真是可惜。这恐怕是您第一次亲身体验……当然,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次了。”
“杀……杀了他!快给我上!”
切姆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然而,没有一个人行动。
打手们看着那个坐在黑暗中、仿佛掌控着未知力量的身影,看着那恢复如初、非人般的愈合力,以及瞬间瘫痪整个控制系统的诡异手段,勇气早已荡然无存。
很明显,他们面对的……绝对是一个吸魂鬼……
“看来,您的“资本”似乎不太可靠了。”
黑暗中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般的嘲弄。
他微微前倾身体,让些许光线照亮了他黑色的头发,以及那双在阴影中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
“如果我的同伴们计划顺利……各位,或许很快,你们就能和牵挂的家人团聚了。”
“丢掉你们的武器,加入我的队伍吧,我绝对保证不会为难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我只要你们不再服务于这个人渣!选择你们自己的,自由!”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赦令,击溃了打手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知是谁先松开了手,武器“哐当”掉在地上,紧接着,如同瘟疫传染,其他人也纷纷丢弃了武器。
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再也顾不得老板,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撞开门,四散奔逃。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特欧”——不,而是安提。
他缓缓站起身,彻底走出了阴影。
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和那双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眼眸。
“诺瓦克……是你……!”
切姆尼终于明白了,他声音嘶哑,充满了被愚弄的极致羞辱和愤怒。
他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如此彻头彻尾的失败,还是败在这样一个他视为卑劣怪物的家伙手中……!
安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切姆尼眼神疯狂闪烁,突然猛地蹲下身,想去捡地上掉落的一把匕首。
咻——!
一道幽暗的流光几乎是贴着他的指尖掠过,精准地将那匕首击飞,钉在了远处的墙壁上,刀柄兀自颤动。
安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哎呀呀,切姆尼先生。”
“面对如今……掌握着绝对“资本”的我,我奉劝您,还是冷静一点为好。”
他慢慢踱步上前。
“至少,不要再做出……如此不明智的举动了。”
“那对已经一无所有的您来说,可是……万分不利的。”
“一无所有?!你这……该死的贱种!!”
切姆尼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失声怒吼,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还有黑曜石!我还有无数的奴隶和打手!我背后是商业联合会!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个恶心的怪物!!”
他猛地扑向一旁,抓起一个紧急通讯器,疯狂地按动着。
然而,通讯器里传来的,并非他期待的救援,而是震耳欲聋的、来自底层通道的怒吼与咆哮——那是被压迫者们积蓄已久的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的声音。
安提平静地注视着他,如同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的落幕。
“你输了,切姆尼。”
“投降吧。监正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用你的余生,去偿还你在这里犯下的一切罪孽。”
“不——!我没输!”
切姆尼状若癫狂,丢弃了那个无用的通讯器,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私人终端,脸上露出孤注一掷的狰狞。
“不……不!!我还有钱!我还有关系!我还能翻盘!”
“无胄盟……对!对对!!无胄盟!!”
他快速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安提心中猛地一沉。
……无胄盟!
绝对不能让他联系上!他身形一动,就要上前阻止——
然而,就在切姆尼即将按下呼叫键的瞬间,一个轻佻中带着冰冷杀意的声音,透过终端的外放,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房间:
“哦哟?是切姆尼先生啊~?”
那声音如同蜜糖包裹着刀锋,让人不寒而栗。
切姆尼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大喊。
“是我!情况紧急!快派人来黑曜石救我!价钱随便你们开!”
“哎呀呀,这个嘛……”
那边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虚伪的歉意。
“这还真是……爱莫能助呢,切姆尼先生。”
“就在刚才,商业联合会的高层,已经单方面终止了与您的所有合作。”
“您的个人资产,也已被紧急冻结并转移——”
“啊,据说,是为了支付您欠某位“大人物”的……巨额赌债?”
切姆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他瘫坐在地,失神地喃喃。
“不可能……不…这不可能!我要见董事!我要……”
但那残酷的声音直接斩断了切姆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切姆尼先生。”
“您已经没有权利命令我们了。”
“嗐,无胄盟嘛,您是知道的,我们一向只认钱,不认人。”
“就算我们私下想帮您……唉,上面也在盯着呢,您说对吧?”
切姆尼面色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声音。
“这也是上面的安排,您可别怪我们啊。”
绝望之中,切姆尼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他对着通讯器嘶吼道——
“等等!我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玄铁、青金、白金……你们每个人的脸,你们的背景,你们干过的那些脏事……我全都记录在案!如果不想这些被公之于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那叹息中却带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唉……您这又是何苦呢?我本以为您是个聪明人……”
“看来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那个声音仿佛刚刚想起什么,冷酷且短暂的沉默后,那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致命的玩味。
“哦,对了……最后看在我们曾经合作过的情分上,就免费附赠您一个消息——”
切姆尼猛地抬起头。
“——玄铁大位……托我给您带句话。”
那个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再无一丝温度。
声音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来:
“他说……果然圈养的牲畜,只有在被送上屠宰台时,才会真正明白自己的地位啊……”
“那么,再会了,切姆尼先生……”
“哈哈……当然,前提是……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通讯则干脆利落地被切断了。
安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计划的变故远超他的预期,他本以为需要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触发魂祭的最坏打算……却没想到,切姆尼的帝国,竟从内部如此轻易地土崩瓦解。
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巨头,如何在他所效忠的规则和力量面前,像破玩偶一样被轻易抛弃、碾碎。
……安提甚至没费太多力气,只是挨了几拳,演了一场戏……便完全体会到了对方的绝望……
此刻瘫软在地的切姆尼,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的绝望。
可怜他吗?或许有一些。
但更多的,是罪有应得的悲愤。
讽刺,而又可悲。
就在这时,他隐藏在护甲下的微型接收器里,传来了托兰前所未有的急促警告,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安提!离开那里!立刻!我没开玩笑!重复,立刻撤离!有东西过去了——!”
几乎在同时——
窗外,晴朗的白天,天际却突兀地出现了一点“星光”。
它闪烁着,不似星辰,带着某种人工造物的冰冷质感,并且……正在极速放大!
那不是流星。
它的轨迹太高,太陡,带着毁灭性的精准。
切姆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茫然地望向窗外,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绝望和诡异嘲弄的笑容。
安提的心脏骤然紧缩,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深渊的力量瞬间在四肢百骸涌动,他猛地向前扑去,目标是地上的切姆尼——
必须带走他,这是重要的证人!或许也是揭开更多阴谋的关键!!
然而——
那“星光”的真身,是一支箭。
一支通体漆黑、巨大得如同攻城弩箭般的箭矢——
它撕裂长空,带着超越音速的尖啸,尽管声音在之后才抵达,却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无视了建筑的结构,瞬间贯穿了厚重的墙壁!
轰————!!!!
恐怖的巨响和剧烈的震荡同时爆发,坚固的墙体如同纸糊般破碎、崩飞!
那支黑色巨箭带着无与伦比的动能,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切姆尼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切姆尼甚至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死在了这巨箭之下……
巨大的冲击波将安提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耳鸣声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粉尘,看向箭矢的方向。
切姆尼被钉在那里,身体微微抽搐,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地毯。
然而,在生命最后的弥留之际,当他的目光与安提对上时……
安提清晰地看到,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竟然咧开了一个疯狂、怨毒、而又带着某种诡异满足的……
恶笑。
仿佛在说:“你也……逃不掉……”
“你……也赢不了……”
寂静。
破碎的塔楼办公室内,只剩下粉尘簌簌落下的声音,以及那支漆黑箭矢尾部仍在微微震颤带来的、死亡的低吟。
没有什么,比此时的沉默,更能诠释何为恐惧。
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景象,更能让人陷入无边的困惑与彷徨。
这就是……玄铁的力量……吗……?
“喂!你那边怎么样?没受伤吧?”
托兰的声音再次从耳边传来,但我已经无心回应。
计划……确实成功了……
但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呢?
9:10 A.M. 卡西米尔 大骑士领 卡瓦莱利亚基 黑曜石竞技场中央
痛。
浑身上下都在尖叫。
每一次狼狈的翻滚,每一次用尽全力、几乎扭断手腕的格挡,都在透支着这具并非为战斗而生的躯体。
安提的护甲隔绝了直接的斩击,但那传导进来的震荡力,依旧让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汗水、尘土和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糊住了他的视线和感官。
他只能凭借本能,像只被猎犬追逐的折翼之鸟,在沃里克狂风暴雨般的双剑斩击下,拼命地躲闪、逃窜,摔倒,爬起,再摔倒……姿势丑陋得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
真的……太难堪了……”
特欧在心中苦笑。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个狂暴的沃拉雷,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后的烦躁和一种极度的轻蔑……
沃里克肯定已经察觉到了,这副盔甲里的灵魂,绝非他那个狡诈如狐的同族。
逃跑的念头,如同诱人的毒药,无数次在他脑海中闪过。
只要转身,冲向最近的通道,或许就能……
但,唯独这个,绝对不行。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又一次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
他是拖延时间的棋子,是这场宏大计划中最不起眼,却也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的任务,就是站在这里,用这不堪一击的身体,吸引住这头猛兽的注意力,为露娜,为索娜,为所有在阴影中行动的人,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露娜……你们成功了吗?”
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向那个紫发的小小身影。
他太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了,那如同心脏被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至今仍在深夜隐隐作痛。
他深爱着自己的家人,尤其是那位从未因他年少时的无能而责备过半句的父亲……
特欧的记忆闪回,想起了十年前的过往。
……雨下得很大,泥泞的山路滑得站不住脚。
年幼的特欧摔了无数次,膝盖和手肘满是擦伤,药篓里的草药散落一地,被泥水浸透。
他哭着,徒劳地在泥地里摸索,脑海里全是母亲日渐苍白的脸和压抑的咳嗽声。
父亲拖着不便的腿脚,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一句责怪,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将他背起时,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最终,他们没能找到那味关键的药。
母亲的葬礼上,父亲握着他的手,没有诉说一句责怪的言语……
可特欧知道,若不是自己无能,若不是自己不够细心,不够强大……
……正是那份刻骨铭心的无力感,驱使着他走上了药师的道路,立下了“拯救每一个可以拯救的生命”的誓言。
他要用余生,去弥补那份遗憾,去阻止同样的悲剧在他人身上重演。
“咳……!”
沃里克一记沉重的横扫,即使隔着护甲,也让他如同被攻城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护甲已经破损不堪,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左肩的甲叶甚至已经碎裂,露出下面淤青的皮肤。
“还想耍什么花招吗?调药的!”
沃里克的声音带着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
“你那烦人的小瓶子,已经用光了吧?!”
特欧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口袋,空空如也。
之前用来制造烟雾和爆鸣拖延时间的特制药剂,确实一瓶都不剩了。
“……真是让我烦躁了不少次啊。”
沃里克一步步逼近,双剑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该死的护甲转移,碍眼的火焰,吵死人的噪音……虽然被耍了一番,但是,这一切马上就结束了……”
尽管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特欧还是挣扎着摆出了防御的姿势,哪怕这个姿势在对方看来是如此可笑。
“这…这可不一定呢……胜负,还没有分……吧?”
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哼!”
沃里克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一脚狠狠踹在特欧的腹部!
“咕……呃啊——!”
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沃里克的脚紧接着踩了上来,用力碾压。
咯吱……钻心剜骨的骨节摩擦声响起,特欧发出痛苦的呜咽,手脚徒劳地拍打着地面。
力量差距,如同天堑。
实力的层次截然不同,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别想耍什么花招了。”
“——因为小看了你的关系,才被你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啊!”
沃里克俯下身,利爪般的指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特欧的面部。
“那个怕死的家伙肯定已经放弃你了!不会有人来救你了!充满绝望地死去吧……!可恨的泰拉人!”
利爪挥落!带起死亡的劲风!
特欧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灵魂抽吸感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豪?
现在的自己绝对有问题。
正常人面对死亡,怎么会不恐惧?怎么会……感到愉快?
“……完全被你带偏了呢,安提…… ”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家伙此刻会露出的、带着点无奈又赞许的讨厌笑容。
就在夺命的利爪即将触及特欧皮肤的刹那——
“难道我们沃拉雷这么快就被开除人籍了吗……?”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冰冷如深渊寒风的声音,突兀地在不远处响起。
同时,浓郁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邃黑雾如同有生命般涌来,瞬间包裹住地上的特欧,在他被利爪撕裂前,将其猛地向后拖拽了数米,脱离了沃里克的攻击范围。
沃里克的攻击落空,利爪在地上划出深刻的痕迹。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雾散去,真正的“正主”——安提,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散步路过。
“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啊喂?” 特欧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勉强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抱怨道,语气里却带着死里逃生的松弛。
安提瞥了他一眼,面甲下传出带着笑意的回应:“哦?刚才你‘勇敢’的英姿太‘耀眼’,不小心看入迷了,不禁多观赏了一会。”
“不过早就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所以最后我还是看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熟悉的调侃,“真是辛苦你咯~”
“对拼尽全力努力战斗的人说这些话,真的很过分啊你这家伙!!” 特欧气得差点跳起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不过说实话,” 安提的声音稍微正经了些,“你真是让我大吃了一惊啊。”
“是因为我实在帅气不起来的挣扎吗?” 特欧没好气地反问。
“别把我说的那么坏嘛,” 安提走向前,挡在特欧与沃里克之间,“我可是打心眼里,感激你为我拖延了这么久啊。”
特欧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气血:“那后面的战斗,就交给你了啊?可别让我失望哦?”
“啊,放心交给我吧~” 安提的声音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们……竟敢!!!”
被彻底无视的沃里克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愤怒已经突破了临界点,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安提,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闲聊到此为止了!我会夺走你们所有人的灵魂!!!”
沃里克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双剑交错,带着撕裂一切的戾气,直扑安提!
安提仿佛早有预料,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特欧的状况。
他意念微动,覆盖在特欧身上那件破损的深渊护甲瞬间化作流光消散,下一刻,更加凝实、更加幽邃、散发着不祥与威严的全新深渊护甲,如同活物般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
栅栏面甲下,暗红的光芒骤亮!
同时,他右手虚握,那柄造型狰狞的灵魂长刀【魂刃】瞬间具现,带着低沉的嗡鸣,精准地架住了沃里克交叉劈来的双剑!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吹散了地面的尘土。
“你还能动吧?”
安提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特欧咬着牙,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托你的福……如果你刚才再来晚一秒,也许我就要让你背着我和这个家伙战斗了。”
“那就快跑吧——”
安提手腕发力,荡开沃里克的双剑,声音不容置疑。
“有多远跑多远,直到安全为止……”
他顿了顿,面甲转向沃里克,那暗红的目光中,第一次燃起了与面对其他敌人时截然不同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
特欧深深地看了安提的背影一眼,不再犹豫,强忍着剧痛,踉跄着向最近的通道口挪去。
安提这才完全转过身,魂刃平举,指向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的沃里克。
“——哟,让你久等了呐。”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沃里克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充满恨意的话语。
“我会把你那张虚伪的臭脸撕下来……让你这个伪善者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地残忍……!”
安提沉默着,只是微微调整了持刀的姿势。栅栏面甲遮蔽了他的表情,唯有那暗红的眸光,如同深渊本身,凝视着眼前癫狂的同族——
魂刃与燃烧的双剑再次碰撞,刺耳的尖鸣几乎要撕裂鼓膜。
幽蓝与暗红的能量碎屑在交锋处迸溅,如同夜空中短暂而致命的烟火。
我能感觉到,沃里克的攻势虽然依旧狂猛,但那狂暴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正在蔓延。
他的剑,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绝对的、碾压一切的自信。
每一次被我格挡,每一次被我以毫厘之差避开,甚至当我偶尔以巧劲引导他的力量落空时,那透过头盔都能感受到的惊愕与……恐惧,都在增加。
他在害怕。
害怕我为何比之前更强,害怕我面对他倾泻的恨意为何没有半分动摇,更害怕……他从我剑风中感受到的,那并非杀意,而是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怜悯。
他猩红的眼眸透过面甲的缝隙死死盯着我,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杀戮欲望,而是混杂了惊疑、愤怒,以及一种被深深刺伤般的屈辱。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嘶吼盖过了兵刃的交击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狂躁。
双剑上的火焰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灭不定。
“为什么你不会感到痛苦?为什么你能平白无故地获得这么强大的战力?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能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恶心面孔?!!”
他的剑势骤然加快,如同疯魔,不再讲究章法,只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每一次劈砍上。
火焰灼烧着空气,也灼烧着我格挡的魂刃。
我猛地后撤一步,魂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暂时逼退了他的狂攻。
意念微动,头顶那狰狞的深渊头盔化作黑雾消散,露出了我本来的面容——带着沧桑痕迹,带着疲惫,更带着一种无法对他言说的、深沉的苦涩。
“沃里克……”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穿过尚未平息的能量余波,试图抵达他被仇恨填满的内心。
“为什么你的心中……总是只有恨意?”
我看着他因我的话语而更加紧绷的身躯,缓缓说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们……是来自同一个故乡,流落至此的,仅存的同胞啊。”
“为什么……一定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住口!!”
沃里克的声音扭曲,他拒绝解除头盔,仿佛那层金属是他最后的壁垒。
“你懂什么?!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教!”
他再次扑来,双剑燃起更盛的火焰,如同两颗坠落的流星。
然而,盛怒之下,破绽也更加明显。
我的身影在他剑锋及体的瞬间化作缥缈的黑雾,【魂化影行】让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攻势的死角。
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左臂的魂盾瞬间凝聚。
砰!
他志在必得的一击狠狠砸在魂盾之上,幽光闪烁,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一麻,攻势瞬间瓦解。
这不是第一次了。
第九次?还是第十次?
我能轻易避开他的杀招,能精准地格挡他的猛攻,却始终没有挥出真正致命的一击。
莫大的羞辱感几乎要将沃里克吞噬。
他作为黑曜石无可争议的最强战士,竟然在这个他一直视为“废物”、视为“叛徒”的同族面前,如同被戏耍的孩童!
“为什么还要羞辱我?!”
他咆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
“你和那些该死的泰拉人一样令人作呕!有本事就砍下来!砍下我的脑袋啊!”
我轻轻摇头,魂刃垂在身侧,依旧没有进攻的意图。
“我不会让你触发魂祭的,沃里克。”
我的目光扫过看台方向,那里还有没来得及疏散的、惊恐万状的工作人员和少数观众。
“这里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恳求:
“而且……我也不想就这样杀了你。”
“你是我的同胞,是这冰冷异世里,我仅存的……同类。”
“清醒的沃拉雷,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再无别人。”
“我们都拥有理智,我们都记得故乡……哪怕只是碎片。”
“我们为何不能并肩,而非要刀刃相向?”
“这片大地充满苦难,但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做点什么,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找到一同活下去的方式,不是吗?”
沃里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触动的、更深层的痛苦。
“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讥讽和冰寒。
“你为什么那么在乎那些泰拉人……?那些……低等、丑陋、该死的生物!”
我微微一怔.
“什么……?”
“呵呵……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悲凉,充满了绝望的意味。
“你不会懂的……你永远都不会懂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化为泣血般的控诉:
“这些恶心的泰拉人……他们所有人都该死!!都该下地狱!!”
“沃里克……”
我上前一步,试图捕捉他面甲后那双疯狂的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痛苦?为什么这么愤恨?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竞技场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我经历了……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锥心刺骨的质问:
“——你经历过被像丧家之犬一样追杀到天涯海角,只因为你的种族,就被判定有罪的生活吗?!”
“——你经历过眼睁睁看着至爱之人倒在面前,温热的血液溅在你脸上,而你却什么都做不到的绝望吗?!”
“——你知道凶手就在眼前,他们笑着,欢呼着,而你却被恐惧和无力束缚,无法复仇的……刻骨仇恨吗?!!”
我的呼吸一窒。
为什么沉默?因为我太了解了。
他说的每一种痛苦,我都亲身经历过……在沃伦姆德的烈焰里,在罗德岛的囚笼中,在无数次濒死的轮回里……
我明白……沃里克,我明白这种痛……
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也背负着如此相似的沉重?
为什么我们这两个孤独的异乡客,命运却要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让我们对立?
然而,我的沉默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悲伤,并没有换来沃里克的理解,反而像油浇在了他仇恨的火焰上。
“你凭什么露出那种表情?!你怎么可能理解?!你怎么配理解?!”
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天……就在被罗德岛追杀!!”
他开始了叙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没有原因!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只因为我是沃拉雷!是世人口中该死的吸魂鬼!!”
“只有一个她……一个善良得像傻瓜一样的库兰塔少女……收留了我这个人人喊打的怪物……”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却又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
“她那么美……眼睛像是最纯净的天空……她不怕我,她教我这里的生活方式,给我食物……给我住的地方……”
“我……我爱上了她……”
我的心猛地一沉。
“可她死了……”
他的声音瞬间重新被仇恨吞噬,充满了暴戾。
“就被那些你拼命想保护的、该死的泰拉人杀害了!!只因为她庇护了我!!”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我的经历是痛苦,但至少在黑暗中,我曾抓住过安托的手,曾感受过A1组短暂的温暖,曾拥有过特欧、露娜这些愿意相信我的人……
可沃里克……他刚刚触碰到一丝光明,就被整个世界的恶意亲手掐灭……
“我还记得那天……”
沃里克的声音如同梦呓,充满了血腥的回忆。
而通过我们之间那同源的力量,那灵魂深处的微弱共鸣,一些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我的脑海——
混乱的村庄广场,火把摇曳,人群愤怒而恐惧的脸庞……
“守卫!!千万不能放他们走!!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灵魂被那些吸魂鬼夺去的!!”
而一个纤细却坚定的背影,张开双臂,挡在一个蜷缩着的、模糊的男性身影前。
“他不是吸魂鬼!!他叫沃里克!!是一个好人!!”
“他就是吸魂鬼!!!我亲眼看到那个男的在被罗德岛追杀!!”
“他们俩都是吸魂鬼!!!不然怎么会在一块狼狈为奸!!”
“快打死他们!!我的孩子就是被吸魂鬼杀害的!!不能让他们活下去!!!一定要报仇!!!”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决绝。
“要杀就杀我一个人吧!!他是无辜的!!他——”
而一声破空声,轻而易举地打断了少女的恳求——
一枚粗糙的箭矢,穿透了少女单薄的胸膛,血花在她素色的衣裙上绽开……
她回头,看了那个模糊的身影最后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不舍和一丝悲伤,然后软软地倒下……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那个发出绝望哀嚎的男性身影……刀光,血光……然后是……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剥离一切的……黑暗震荡。
“啊——!!!”
沃里克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跪倒在地,双剑“哐当”掉落。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盔,仿佛要将它捏碎,压抑了太久的痛哭声终于冲破束缚,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
“她就这么死了……她就这么被那群无知、残忍的杂种杀害了!!!”
他的哭声转为咆哮,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们都是一样地愚蠢!一样地丑陋!一样地罪孽深重!!”
“所以……他们所有人都该死!!!我要杀了他们!杀了所有的泰拉人为她陪葬!!!”
我沉默地,重新将深渊头盔具现,冰冷的金属隔绝了外界,也试图隔绝内心翻涌的巨浪。
栅栏面甲下,我的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那些村民,是曾被“吸魂鬼”伤害的受害者,他们的恐惧情有可原。
沃里克,是遭受无端歧视和暴民杀害挚爱的受害者,他的痛苦撕心裂肺。
双方都是受害者……可悲的轮回,无知的恶意吞噬了善良,幸存的痛苦孵化了更深的仇恨,受害者转身变成了更极端的加害者……
在承受过最深重的恶意后,将这份恶意肆意宣泄给他人……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可以理解的吧?
但是……
但是,我身后还有需要保护的人。
露娜、特欧、索娜、那些被囚禁的感染者……还有这片大地上,无数像那个库兰塔少女一样,可能心存善良的普通人……
我必须要阻止他……
阻止这个已经被仇恨彻底吞噬,要将更多无辜者拖入地狱的……同胞。
争吵毫无意义。
理念背道而驰。
当语言无法沟通,当理解只能带来更深的痛苦。
那么,男人与男人,同族与同族之间,剩下的……
唯有倾尽一切,赌上信念与存亡的——
死斗。
一场……注定了只有悲伤,没有胜利的……
……同根相残。
魂刃在我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也在哀悼这无可挽回的悲剧。
我缓缓举起它,指向了对我再次发起冲锋,被无尽悲痛与仇恨淹没的沃里克。
是时候,结束这场……令人心碎的闹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