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僵硬地回头,充满茫然与不可思议的眼睛迅速失去色彩,灰蒙蒙像鱼的眼珠。
他的身体轰然倒下,罗宾的身体也似被抽走全部力气般瞬间软倒。
屠夫的身体涌出血液,在身下形成一片血洼,缓慢而坚定地向罗宾脚边蔓延。
罗宾本能的尖叫,但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想要逃走,双腿却抽搐地不听使唤。泪水自他的眼眶中不受控制的流出,但他既不痛苦也不悲伤,只是全身都被一种破碎的情绪所支配着。
华莉从屠夫身上拔出匕首,来到罗宾的面前,犹豫地搓捻着手指,最终向他伸出手道:“没事了,起来吧。”
罗宾看向华莉,她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澄澈无比,对视的瞬间,罗宾的心亦随之安静。
事情告一段落,华莉带着屠夫的尸体去领悬赏,罗宾则独自返回兰草。
……
一段时间过后,华莉回来了,她依旧坐在罗宾对面,也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这样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华莉突然开口道:“第一次杀人的感觉怎样?”
罗宾说不出来,沉默地摇头,但可以肯定这是种糟糕的体会。
华莉继续道:“你比我强,我第一次杀人吐得很厉害。”
这番话引起了罗宾的好奇,他问道:“你杀过多少人?”
“不记得了,应该有很多吧。”
“为什么要当赏金猎人?”
“为了给家人报仇。”
听到这,罗宾的呼吸为之一滞,他没想到华莉居然有着如此沉重的过往,为了不触及她的伤心处,罗宾没再开口,但华莉却主动说了出来。
“在我7岁那年,有一伙强盗闯入村子,他们杀了所有人,将一切付诸一炬。我躲在床底侥幸逃过一劫,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对我来说,复仇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但我不知道那些强盗的样貌,只记得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着狼头刺青。”
罗宾不禁为华莉的遭遇感到难过,低下头道:“抱歉,我不该……”
“为什么要说抱歉?”华莉摇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原因是我想告诉你,就像屠夫的死一样,即便你当时什么也没做,他依旧难逃一死。”
听到这,罗宾才明白华莉是想安慰他,虽然华莉安慰人的方式未免太特别了一点,但罗宾的心情确实有所好转。
“说说你自己吧。”华莉改变话题道,“你又是因为什么才成为冒险者的?”
罗宾苦涩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不做冒险者,就只能去采石场挖石头。”
“那你会用剑吗?”
“不会。”罗宾惭愧地说,“其实我知道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做冒险者,只是相比起挖石头,至少冒险者是我喜欢的职业。”
“别这么说,你很勇敢,只是缺乏训练。”
华莉将自己的手,轻柔地覆在罗宾手背上:
“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教你用剑,虽然只是些基础的东西,但也足够你应付哥布林了。”
“真的?你愿意教我剑术?!”罗宾难以置信道。
“当然。”
“那、那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罗宾紧紧握住华莉的手,意料之外的惊喜令他激动地语无伦次。
但紧接着,罗宾就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冒犯,尴尬的把手收回。
华莉对此不以为意,淡然道:“现在就行,我们回马厩吧?”
“好!”
……
二人来到马厩门口,这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施展拳脚。
在华莉的悉心教导下,罗宾很快就掌握了剑术的基本常识,也由此获得了自行练习的机会。
然而,罗宾一经上手,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练剑的料。
在一次调整步伐的过程,他手忙脚乱的害自己失去了平衡外。
“小心!”
华莉从侧面将罗宾一把抱住,她忽然的靠近令罗宾心底升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他慌不择路的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心脏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
“你没事吧?”
华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与关切,她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一个母胎solo至今的人而言是何等的刺激,为此再一次向罗宾伸出援助之手。
然而,脑袋已经乱成一摊浆糊的罗宾只想尽快脱离这令人尴尬的状态。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华莉的好意,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
华莉犹豫的将手收回,而罗宾甚至不敢与她有眼神上的接触,这让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沉默良久,罗宾那乱麻般的心绪才恢复了几分清明,他难为情道:“今天就到这吧,时候也不早了,该休息了……”
华莉微微点头,这让罗宾松了口气,心想华莉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然而,华莉不仅没走,还当着罗宾的面堂而皇之的踏入马厩,甚至心安理得的躺在秸秆堆上——那本该是罗宾的位置,现在却睡着一个光是靠近就能让他面红耳赤的女人。
罗宾的脑子再次烂糊,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呆呆的杵着。
“你不休息吗?”华莉拍了拍身边的秸秆,像是老夫老妻一般邀请罗宾躺下。
罗宾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无意识道:“那个……华莉,其实我……”
话说到一半,强烈的危机感令罗宾迅速恢复了理智,他硬生生将后半段话给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华莉好奇地追问。
“没……没什么。”
罗宾压下心底的失落,勉为其难地笑了。
……
夜深了,罗宾躺在华莉身侧,整个人若坐针毡。
他应该庆幸吗?还是说该为此感到遗憾?
如果是庆幸,他为何会彻夜难眠?
可如果是遗憾,他又为何无动于衷,连一句简单的“喜欢你”也不敢说出?
罗宾喜欢华莉,如果可以,罗宾希望华莉也能喜欢他。
但罗宾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哪怕在异世界,才貌双全的绝代佳人也不会看上没本事的穷小子。
罗宾害怕受伤,害怕被拒绝,更害怕一片真心换来的只是对自作多情的奚落。
所以他将自己隐藏起来,将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这样至少还能如灰尘般不被察觉地留在华莉身边。
“我喜欢你,华莉。你也喜欢我吗?”
夜深人静,罗宾望着华莉迷人的睡颜,无声地询问着。
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也永远都不会知道罗宾有多喜欢她。
但这样就好,罗宾已心满意足。
翌日清晨,当罗宾醒来的时候,华莉已经不见了,她睡过的地方留着匕首与信封。
罗宾拆开信,里面是华莉留下的道别。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作为道别才算合适,我把想说的话写在信里,希望你能看到。很抱歉,我的同伴闯大祸了,为了帮她还债,我挪用了原本要给你的赏金。这把匕首是我家传的宝物,我把它留给你,作为对你的补偿。它对我很重要,如果有缘再见,我希望将它赎回,但如果你真的很缺钱,就把它卖掉吧,大概能值一个巴奈特。你要好好保重,我会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但愿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鲜花在贝尔法斯特郊外漫山遍野的绽放,没有烦人的哥布林,只有花一样的你。
信的内容到此结束,华莉到底是走了,像一阵自花丛中平地而起的香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徒留罗宾一身的芬芳。
罗宾将信折好,放进衬衫的衣袋,那是离心最近的位置。
他知道,留下这封信其实没多大意义,因为这一别大抵就是永远。
人生在世,本就聚少离多,相遇相识已是极为不易,相恋相知又得要多少缘分?
不求一生一世,唯愿一路平安。
……
自那以后,罗宾的生活迅速恢复日常。
华莉的出现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影响,罗宾照例会在每天上午去冒险者公会接任务,用一天的时间换取微不足道的报酬,再用这些钱去兰草跟认识的人喝酒吹牛。
关于那把匕首,罗宾完全可以用它去换一把威风凛凛的长剑,但华莉说过匕首对她很重要,何况就算罗宾拥有一把长剑也不是成群哥布林的对手,他决定留下匕首,盼望哪天能够亲手还给华莉,连同他的告白一起。
至于那封信,它一直留在罗宾的衣兜里,罗宾偶尔会将它拿出来浏览一番,想象着华莉可能到了哪里,可能会遇到谁,她的复仇是否得偿所愿?
我喜欢你,华莉。你也喜欢我吗?
罗宾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下,泪水晕染了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