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之子内的族群生活,节奏很是缓慢,给哥伦比娅一种退休后整日无所事事的轻松氛围。
这里的人作息都极为规律,饮食方面...非常的清淡忌口,换句话说,基本没有好吃的,除了有些人不适应月矩力的潮汐变动,会虚弱生病之外,身体素质都还算能活下去。
但这一项,也随着哥伦比娅的到来情况大有好转,无数人得以度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彻头彻尾的好眠。
霜月之坊内的月矩力,史无前例地柔和无害,令人身心舒畅,仿佛沐浴在温柔的月光下。即便是菈乌玛也经受不住那种香甜梦境的诱惑,与无数族人一起早起不能。
可以说,此时颇为神秘而又排斥外来者的霜月之坊内,基本是毫无防备的,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闯入进来一探究竟。
菈乌玛距离哥伦比娅最近,睡意也更为深沉,若不是内心的责任感时刻催促,她恨不得一睡不醒,弥补身体多年未曾好眠的遗憾与亏欠,进行报复式地休眠。
因为本就高挑,再加上角冠的原因,菈乌玛的石板床显得狭窄而长,颇为独特。
她枕着木枕,仰躺在床。
双手很是规矩地置放小腹。
面容安宁恬静,嘴角流露出一种舒心的浅淡笑意,显然好梦一场。
但在意识将要清醒,尚还未醒之时,美梦就此破碎,不留令她遐想的余韵——
“月神大人,请问这次可以不要走.......”
她情急慌乱,对着梦境中背身离去的倩影伸手挽留,询问的语句未曾叙述完整,便就此惊醒。
短短几秒,她便额冒虚汗,意识到一切只是无端的梦境,虽说令人不安,终究不是现实,因此放下心来。
“这是...我的床?”
菈乌玛有些困惑地抚额坐起,意图让神识尽快清醒。
因为角的关系,以及月矩力变化对她时刻不停的折磨,她的睡眠质量很差,根本用不到床。
寻常困至极致,稍微坐着闭眼小憩一会也能恢复精神,昨夜她本想与哥伦比娅秉烛夜谈,然后将床让给对方的。
但不知怎的,临近对方的身边,就很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归属感,以及似曾相识的眷恋,聊着聊着就困意翻涌,忍不住伏桌而睡。
但眨眼间,自己却在第二天从床上清醒。
在这中间的事.......
“这是否说明,是月神大人将我抱上床的?”
菈乌玛愣了愣,忍不住就此遐想。
内心泛起丝丝涟漪。
心跳略微加快。
但很快,她以手抚胸,平息了这股无端的遐想。
因为以月神大人纤弱的少女身躯,来抱她这副成人御姐之姿的躯体,不是很能想象出是怎样的画面,感觉上最多也就是从她的后面搂着腋下,在地上吃力地拖拽而行。
画面太美,有失尊敬。
大抵是对方运用了一些独特的权能吧,把自己从桌上移动至床。
但很快,一个新的困惑油然而生。
“床这么小,月神大人会睡在哪呢?”
“会不会在我的身边,一起肌肤挨近,和衣而眠...?”
菈乌玛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有些抑制不住地紊乱,虽说可能微小,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探寻一番,进行确认。
她伸出手掌,细细抚摸身侧的石板,随后撑着身体,缓缓贴脸嗅闻。
长发遮掩她清丽的面颜,又于此之中萌生了一点别样的痴迷之意。
虽说举止有失庄重,于她咏月使的身份而言颇为不雅,但菈乌玛出于对求知的渴望,还是慢慢闭上眼睛,侧躺了上去,细心感知。
但结果令人遗憾。
“这里的月矩力与房间内的并无异处,月神大人没有躺在这里休息过。”
菈乌玛的心恍然失落。
但很快,又因这种莫名的情绪而产生自责。她觉得,身为想要给予月神大人一个温暖的家的自己,渴望与对方亲近是理所应当的,但也不能因此冠冕堂皇地产生一些逾矩的奇怪念头。
敬爱要适度,不然可能会感情变质成...某种扭曲的,不可言喻的偏执?
菈乌玛起身坐起,撩了撩长发。
正待下床时,她看着自己床前摆放整齐的高跟凉鞋忽然一愣。
“这个鞋...”
她有些不确信地将视线投向自己光洁的裸足,足趾攥动。
一瞬间,她就切实地联想到了些什么,脸色泛起一丝微妙的红晕。
“月神大人用她好看的纤纤玉手,轻按着我的脚踝,随后指尖解开缠绕自己小腿的绑带...一点点地,直至将鞋完全脱下。”
“在这个过程中,自己足部的肌肤会被她一览无余地窥见,也会被她的手轻柔抚摸,触及.......”
这种旖旎的幻想,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
菈乌玛在觉得哥伦比娅非常的温柔同时,内心还有些许忐忑,她很担心对方的感官究竟如何。
是嫌弃...还是说,觉得可堪入目呢?
可无论是那种,菈乌玛都觉得自己的脚已经被对方彻底地抚摸过了,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切实的肌肤之亲。
“真好呢,与月神大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菈乌玛未被刘海遮掩的右眼,隐隐涌现出些许痴迷的心满意足之色。
她抿唇一笑,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脚踝的肌肤,史无前例的温柔。
“这算不算是间接接触,与她牵手了呢?”
这个问题的答应,瞬间浮现在菈乌玛的心中。
——如果这有助于她对月神大人的信仰更为虔诚,那么这就是与之间接牵手了,是对方关心自己的证明。
沉浸于这种仅靠遐想,就能满足精神所需的菈乌玛,为自己善于发现生活中的这种小细节忍不住想要哼唱一段表达内心喜悦与幸福的旋律。
但这有损她的形象,就此忍住。
但待她穿鞋下床后,当即面色一变。
因为房里除她之外,根本没人。
她的月神大人,早就没影了。
菈乌玛惶急起身,长腿迈动几下就跑至门前,身姿矫健地让人难以置信她穿着高跟凉鞋。
只是过程之中,伴随小鹿蹦跃的,还有她的大兔。
即便她的布料久经考验,仍有一种呼之欲出之感,丰盈白皙,极具跳脱自然之美。
绕颈自胸前垂下的发丝,丝丝缕缕夹杂其中,像是诱人探索的伏笔。
屋外的时间已是日上三竿。
往常,霜月之坊内随处可见谈笑的邻里,但现在无一例外都还窝在家中安睡。
虽然意识到这种情况不好,可能会影响到大家在月神大人心中的印象,但菈乌玛也无从指责,因为她自己也是睡不醒。
好在她并不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清冷寂静的村落泥路上,另一位看似随处闲游的神祇分外显眼。
身披洁白的兜帽长袍,头生有小鹿双角的少女身影,令菈乌玛见之心安,同时还觉得对方因为鹿角的关系,更添一份别样的可爱。
她的身影不再虚无缥缈,而是有了真实存在的形体。
哥伦比娅只愿意在早上无人,或夜晚落幕之时外出。
菈乌玛跟随而上,发现对方所经过的地方,是昨晚大致至此,因天色过晚而折道返回的地方。
这里已经是霜月之坊的末尾,最后几户人家的门前。
菈乌玛轻声问安之后,便若有所思起来。
她很确信,哥伦比娅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给予这片土地温柔的赐福。
因为对方沿途经过,每家每户都有顾及,整个霜月之坊的土地都因此得到净化,菈乌玛能够感受地到,些微的,蕴藏在土地中的草种等待来年春天萌动发芽的生命力。
土层浅薄,土地依然贫瘠,但其中影响希汐岛植被生长的月矩力,亦被调和成适宜生命生存的状态。
幽蓝与赤红两色,两种月矩力的表现形式,于此刻和谐共存,紧密相连,焕发出令人身心愉悦的勃勃生机。
菈乌玛恍然忆起,在霜月之子的书库中,含糊其辞地记载了这么一件事。
那就是四百多年前的挪德卡莱,这片曾经繁荣却仅剩废墟的土地,忽然焕发了一阵异样的生机。
这里的风不再狂乱无序,与纳塔临近的海岸航路风暴停息,夏日暖风和熙,植被繁荣生长,四处可见绿意盎然之景,便连往常严苛的冬雪,也在恰好做到能够覆盖农田,杀死潜藏其中的害虫之卵后,变得温柔如春。
那是挪德卡莱又一阵短暂的繁盛时期,后来却因当时还很危险好战的霜月之子,四处攻伐临近的族群,硬生生将这本应繁荣一切泯灭于无休止的战火之中,毫无发展,以至于最后气跑了月神。
但现在...哥伦比娅,似乎又在做类似的事情。
菈乌玛在心中肃然起敬,暗自立誓,这一次,她一定要竭尽所能,为这位曾经遭受难言的委屈,如今却温柔依旧的月神大人一个地面上的,温暖的家。
事实上,哥伦比娅早已经没办法再时刻维持整个挪德卡莱常年的月矩力平衡了,现在的她力量早已经衰微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步,虽说对于月矩力的操控依然得心应手,可所能展现的能力上限,如果不耗费巨大的代价,正常来说已经远远不够担任神明级别的战力这一层面。
现在的她,并未行使自己所剩不多的,月神那部分的力量,而是仅凭自己获取的「永洁之躯」的被动技能,在净化沿途所经过的一切。
她发现这个技能,不仅是保持她身体洁净与衣服一尘不染,还能自主净化周围的外部环境,堪称永久的赐福buff。
净化对应的词汇是污染。
而一切对生物造成不适,危害环境的不良效应现象,都可以被统括入「污染」之内。
月矩力是她与生俱来就十分亲近的力量,与纳塔的燃素类似,运用得当也能产生积极的一面,并不能完全算是污染,但依然被她轻松地改造成适宜生存的无害程度,那么与之相应的,已经从挪德卡莱边境漫延过来的深渊,那种对大地根基时刻不停歇的漆黑腐蚀,又是否能够彻底净化呢?
哥伦比娅尚未进行实验尝试,但多少有些好奇。
整个霜月之坊都被她大致饶了一圈,范围之内的环境净化,每平方米是一点信愿值。
这是她的被动技能,时刻都在维持。
但她可以自由选择,代价由信愿值,还是她的身体本身来承担。
在耗费了五十点信愿值,仅剩来之不易的三十点,才净化完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土地,收效甚微,哥伦比娅果断选择更换支付方式。
前几天那次吃菈乌玛供奉上来的果子,对方给她加了五十点信愿值,在此之后就没动过了。
有时间,还是得钻研一下更高效获取信愿值的方式,现在实在是太慢了。
而她的身体不愧是月神之躯,调和周围的月矩力平衡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要在她离开之后依然保持净化后的效果,就需要她消耗身体的力量。
还有三十点信愿值,可以留着瞬移吓人,体力耗尽不想净化环境了,就回银月之庭。
只是今后的日子里,没有获取到海量的信愿值之前,难免得深居简出,或者处于绝对无害的环境,不然随时一副出门不久就身娇体弱的样子,实在没有安全感。
此刻,已是霜月之坊的最后一家。
哥伦比娅身形不稳地晃了下,菈乌玛立即从后上前,帮忙搀扶。
她扶着哥伦比娅缠绕绷带的手臂,心中一惊。
只因对方的肢体,显而易见的虚弱乏力,像是风中无依的柳絮,柔弱地令人心疼。
便连原本如月光般白皙的肌肤,变成一种缺乏生命力的异样苍白。
“您...?”
菈乌玛心中一沉,有种哽塞难言之感。
她顿时明白,哥伦比娅为此付出代价不小,但依然选择这样。
同时,这也是一种对如今已经大为改变的霜月之子的无声认可。
“我没事。”哥伦比娅声音轻飘飘地。
随之将自己的手抽离菈乌玛的搀扶。
原先她还不觉得,直至自己冰冷的手触碰到菈乌玛这个正常人,她才惊觉身体已经快要虚弱到极致了。
菈乌玛心中有些酸涩,正待细问,想要委婉地确认一些什么时,最后那间房子的门屋突然敞开。
内里是一位神情困倦,眼圈漆黑但面带欣喜与希望的母亲,牵着一位不时咳嗽的虚弱小女孩。
“菈乌玛大人,还有这位...给整个村庄带来安眠好运的陌生小姐,祝你们都能被月神庇佑,日夜平安。”
哥伦比娅默然无语。
随后略微低头,借由兜帽的阴影遮掩自己漂亮的脸,菈乌玛都没看清,不知怎的她就闪身在自己身后了。
信愿值-1。
这种不似伪装的讨厌与人交谈,让菈乌玛的心中有种复杂难言的感觉。
作为族群里目前唯一知晓哥伦比娅的身份与实际所为的付出,并能说上话的人,她的心中有刹那的邪念歪想。
——想要永远这样被月神大人依赖,作为她唯一的亲近接触对象。
一念至此,怦然渴望。
但她很快回神,并未失态。
发觉这位是族中因为孩子常年饱受月矩力波动而身体病弱,日思夜忧的母亲,菈乌玛也是礼貌回应。
而对方所牵的女孩,怯怯地抬头注视着自己...或者说身后的月神大人,像是鼓起勇气一般走近,童真地感谢道:
“因为我总是因为月矩力而生病的身体产生好转,妈妈不用再熬夜照顾我,这些年第一次能够好好休息,她私下常夸您是被月神赐福的祥瑞呢——谢谢你,不愿露面的祥瑞姐姐。”
菈乌玛以为哥伦比娅按照惯例,不会回应对方,本想代为叙述,但这次却有所不同。
哥伦比娅轻声呢喃着那句童言无忌的“祥瑞姐姐吗?”,缓缓从衣袍下伸出被洁白绷带缠绕,更显纤弱的手,将之轻轻覆盖在那位小女孩的额前。
隐约的月牙白光一闪而逝。
“给予你,永恒的好梦与安眠。”
菈乌玛愣愣注视那只覆盖女孩额前的手,心中说不出地有些别扭。
说起来,月神大人都没有这样赐福过自己呢......
虽然她曾经断裂的鹿角,曾被对方用贴身缠绕的绷带包扎修复,也算是一种独特的亲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