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们两人死死盯着,水岛梦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抱着长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脸上的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个……也、也许是我记错了……”她试图退后,声音细若蚊蚋。
“没关系,慢慢说。”
一向对别人缺乏耐心的我也是第一次试图安慰别人:“任何信息都可能是有价值的,水岛同学,把你听到的和知道的告诉我。”
或许是我的语气起到了作用,又或许是格雷伯爵也意识到了此刻不宜再插科打诨,只是用一种充满好奇的眼神鼓励着她,总之,水岛梦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是阿彩跟我说的故事。”她开始讲述:“她说,在我们入学前两年,圣葛罗之所以会输掉,就是因为天宫学姐的一个失误,葬送了整场比赛。”
“在那之后,战车道内部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最终,天宫学姐什么也没解释,自己主动提交了退部申请……”
“大概就是这样。”
“没啦?”
格雷伯爵对堪称烂尾的故事有些不满。
“阿彩她自己也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而且那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没有可信的来源……不过,我觉得真实情况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简不简单很快就知道了。”我没有否认水岛梦的猜测。
因为这个故事里充满了疑点。
在那次事件里,尼尔吉里队长扮演了什么角色?乌瓦学姐又是扮演了什么角色?天宫学姐为何一声不吭地离开?又为何会加入学生会?她在比赛里到底做了什么才导致失败……这些我目前一概不知。
一个个问题如同一个个钩子,勾起了我内心深处的探究欲。
《孙子兵法》有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而现在我对彗星计划的主舞台都没了解清楚,尤其是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我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无知对我而言可不是福分,不把它搞清楚我寝食难安。
所以,现在怎么办?
我将目光转向格雷伯爵,从刚才开始她就有些闷闷不乐,现在更是蹲在原地用手指戳着地上的灰尘,画着一些不成形的图案,显然已经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并不适合作为入侵同伙。
至于水岛梦的话……我并不了解她是谁,性格也不彻底了解,所以无法真的信任对方不会告密,而我又不像格雷伯爵那样会做威胁的事情,所以最终的结果是盟友选项pass。
果然还是自己行动方便,干净利落又不留痕迹——这才是符合我风格的方式啊。
念及于此,我便开口了。
“你的消息很可靠,水岛同学,既然如此,我们就当这次偶遇不存在吧。”
“……嗯,锡兰同学。”水岛梦回应了我,而格雷伯爵还在沉默。
见此,我也没了想法,便转身打算离开这个证物保管室。
不过,所料不差的话,那个家伙会在下一秒喊出声吧。
“……等下。”
果然。
我转过头。
是格雷伯爵。
她那张总是写满无法无天的脸庞近在咫尺,但表情却不复存在,而是换成了我从未见过的纠结与迟疑,嘴唇还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干嘛。”我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我……你……”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从喉咙里挤出字句:“你……你加油。”
“……好恶心。”
“你说什么?!”
“我不敢想象横行霸道的螃蟹开始学猫叫的场景,所以请你松一下手。”
不过她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所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吐槽了一句后便点点头,算是应下。
我挣开她的手,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向那扇被推开的铁门,离开了储物室。
接下来如何进去档案室而不触发警报就是件技术活了。
没记错的话,根据马萨拉学姐所说,里面至少装有两个老警报器,甚至还不清楚这几年有没有添加新的。
昏暗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显得寂静无比。
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我来到一扇双开木门前,这里便是学生档案室了。
和证物保管室那扇铁门不同,这扇门由橡木制成,门把手是很像黄金的黄铜,上面还刻着圣葛罗莉安娜的校徽——蓝色盾形徽章,上面洁白的茶壶与茶杯并行,几朵粉色梅花点缀其旁。
如果要形容的话,它看起来并不像个学生档案室,反倒更像是什么贵族书房的入口。
我从口袋里掏出马萨拉学姐给的那串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小心地扭动,以免发出太大声响。
“咔哒。”
我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耳倾听着。
“……”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确认门后没有埋伏后,我才轻轻地将厚重木门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有鉴于平日里经常使用,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高大的木书架拔地而起,直抵雕花的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厚厚的档案夹,每一本都用烫金字体标注着入学与毕业的年份。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悬在房间中央,此刻虽未点亮,但依然折射着从高窗透入的月光,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粼粼的斜影。
可以说,这里安葬着圣葛罗莉安娜每一位学生的青春。
我关上门,打开小型强光手电筒,开始搜寻起来。
第一个目标很明确:风纪委员会副会长的天宫学姐,正式全名为天宫由华的少女。
根据水岛梦提供的时间点,我径直走向了记录两年前学生档案的书架。
因为档案按姓氏的字母顺序排列,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A”开头的区域。然而,当我找到“天宫(Amamiya)”的位置时,却发现那里是空的。
档案被人抽走了。
奇怪,怎么会这样……是有谁也对这件事情感兴趣吗?
我倒不觉得会是校方的问题,毕竟归根究底是学生间的矛盾,不会上升太高。
线索中断了,但我并不气馁,如果她们那次失败是共同事件,那乌瓦学姐的档案里或许会有蛛丝马迹。
我开始检查以“K”开头的档案——乌瓦学姐的全名是仓知琉璃(Kurachi Ruri),读起来感觉很奇怪就是了。
档案很厚,我翻开来,大部分是她在初等部和高等部优异的成绩以及嘉奖记录,但当我翻到战车道社团的记录时,目光却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是一份赛后检讨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是乌瓦学姐的报告。
内容写得冠冕堂皇,将失败归结为“临场判断失误”和“对敌方新战术预估不足”,但在报告的末尾,有一行来自当时战车道顾问老师的附加评语:
“乌瓦队员心理状态稳定,在突发情况下仍能履行职责,天宫队员……”
后面被一道黑色马克笔粗暴的涂掉了。
又是一条被强行掐断的线索,这反而更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将档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决定转换思路。
既然当事人这条路被堵死了,那就从人转向事,也就是那次比赛的官方记录。
相关的资料应该存放在另一个区域,我穿过书架间的走廊,向房间的另一侧走去。就在这时,我的手电光束无意间扫过了属于我们这一届的档案架。
朝仓花(Asakura Hana)
“……”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抽出了那本属于我自己的档案。
档案不厚,甚至有些单薄,我翻开它。
第一页,是我的入学照。
后面几页,是波澜不惊的成绩单。
然后,我翻到了获奖记录那一页,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最顶端的那一行字上。
【全国中学生战略模拟挑战赛·团队赛·冠军】
“……唉。”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我强行打起精神,合上了档案,力道之大,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对了,要找比赛记录。
我将属于自己的那本档案塞回书架原位。
战车道相关比赛的资料被单独存放在档案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带锁的玻璃柜,专门用于保管奖杯、历年的比赛录像带、纸质报告等。
对于一个以战车道为荣的学校而言,这里无疑是神圣的地方,可惜今日便要被我侵犯了。
幸运的是,马萨拉学姐给我的钥匙串里正好有把钥匙对应着锁头。
“咔”的一声轻响,柜门应声而开,我取出了印着【第58届战车道全国大会】的盒子。
资料很详尽,有一盒录像带,一本官方赛事报告,以及一本复盘总结。我选择先看复盘总结,俗话说得好,官方的报告要反着看,鬼知道里面掺了多少水。
报告的笔迹我认得,是尼尔吉里队长那手漂亮的英式花体字,想必当时作为副队长的她是主要撰写人。
前半部分的报告详细分析了双方的战力配置、战术推演以及比赛前期的进程。
圣葛罗当年的旗舰是尼尔吉里的丘吉尔MK.VII,攻击核心是乌瓦指挥的丘吉尔,不过说是丘吉尔,但它的长相却有点古怪,车体和履带明显更宽,炮塔也更庞大些,像个箱子一样。
与此同时还有七辆十字军和一辆克伦威尔作为机动侧翼,车长人选倒是有些让我惊讶,克伦威尔的居然是马萨拉学姐。
而天宫学姐,她当时的职位则是……
【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车长:天宫由华(一年级)】
好吧,并没有太大高光,与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比赛进行到中段,局面一度对圣葛罗非常有利。尼尔吉里利用城市地形,成功分割了黑森峰的鼠式超重型坦克与其他主力,并由乌瓦的丘吉尔分队从侧翼抓住了机会,眼看就要对鼠式的侧后装甲完成致命一击。
——战局的转折,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报告里的文字变得潦草起来,仿佛记录者当时的心情也如战局般急转直下。
【……IV号坦克突然从死角切入,对丘吉尔分队(乌瓦)构成直接威胁。此刻,玛蒂尔达分队(天宫)按计划应立刻前出,为丘吉尔提供掩护,构筑临时防线。】
【但玛蒂尔达分队并未移动。】
【丘吉尔分队被迫中断攻击,紧急后撤规避,错失最佳攻击窗口。】
【玛蒂尔达分队仍未移动。】
【丘吉尔分队被击毁,我方陷入被动,旗车陷入反包围网。】
【玛蒂尔达分队仍未移动。】
【玛蒂尔达分队,已被击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