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的通讯结束后,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微弱声响,提醒着我仍身处文明的庇护之中。然而,脑海中回荡的却是叛军控制区的严酷景象、隐藏的实验室,以及哈蒙德那张冷酷的脸。这不是清理游荡以骸的任务,也不是救援被困的盗洞客。这是一场主动出击的、目标明确的斩首行动,直指新艾利都权力漩涡的中心之一。风险……前所未有。
我站起身,没有惊动楼上熟睡的勒忒,而是走到了别墅后院的训练场。深夜的空气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我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我没有启动任何照明,只是借着城市边缘漫反射过来的微弱光晕,静静地站着。
摧毁实验室。这个目标很明确。但如何做到?叛军控制区意味着什么?那里设有可屏蔽常规信号的设备且没有HDD信号覆盖,意味着我们将彻底与哲和铃失去实时联系,伊埃斯也无法作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我们将是真正的孤军深入。实验室的位置、守卫力量、内部结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唯一知道的,是那里必然戒备森严,并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更重要的是,我们要面对的,并非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甚至拥有重火力的正规化军事力量。
我需要计划。一个尽可能周详的计划。
第二天清晨,当勒忒睡眼惺忪地走下楼时,我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着个人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新艾利都周边区域的电子地图,叛军实际控制的区域被用醒目的红色标记出来,范围广阔,地形复杂。
欧诺弥亚像往常一样准备了早餐,但她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动作比平时更加轻缓无声。
“姐姐?”勒忒揉着眼睛,看着我面前的地图,歪了歪头,“新任务?”
“嗯。”我点点头,将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很危险的任务。”
勒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奶渍沾在嘴角,紫红色的眼睛却认真地看着地图上的红色区域:“去哪里?”
“叛军的地盘深处。”我指向那片被标记的区域,“去找一个隐藏的实验室,然后毁掉它。”
勒忒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了关键词“危险”和“毁掉”。她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像一只听到了狩猎信号的小豹子。“一起去。”她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只有理所当然的坚定。
早餐后,我立刻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了哲和铃。伊埃斯被召唤到别墅,充当临时的通讯中继和数据显示终端。
“什么?!要去叛军控制区深处炸实验室?!”铃的声音几乎要穿透扬声器,充满了震惊和担忧,“这太疯狂了!那里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信号,没有支援!而且他们不是土匪,是军队!有机甲!有重型自律机械的!”
哲的声音则要冷静得多,但同样严肃:“斯提克斯,市长亲自下达的任务?目标是哈蒙德的实验室?” 在我简略说明了情况后,他沉默了片刻,终端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起各种数据流,“……情况确实严重。如果让哈蒙德得逞,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这个任务的难度系数……极高。你还未完全恢复,并且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个拥有完整军事架构、制式装备、甚至可能得到哈蒙德技术支持的正规武装组织。他们的士兵穿着全覆盖作战服,配备制式武器,底层士兵甚至可能坚信自己是为正义而战,士气不容小觑。”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哲的描述让目标的轮廓更加清晰,也更具压迫感,“所以需要更谨慎的计划。我们需要一切能找到的情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四人——我、勒忒、哲和铃(通过伊埃斯)——开始了紧张的战前策划。这不像是在六分街的地下室,那时我们面对的是相对明确的目标和环境。现在,我们像是在试图描绘一张大部分区域都是空白、却标注着“重兵把守”、“危险禁区”的地图。
哲调动了他能接触到的所有数据库:旧的市政规划图(叛军控制区很多是旧都陷落前的城区废墟,本身就易守难攻)、零星的空洞能量监测报告(高能量反应区域可能暗示大型人工设施或能量源)、以及一些代价高昂的、关于叛军外围防线和巡逻规律的碎片化情报。铃则负责筛选和整合这些信息,试图拼凑出实验室可能的位置和防御弱点。
“根据有限的卫星图像(该区域经常有能量干扰)和叛军活动模式分析,实验室最可能藏匿的区域……在这里。”哲最终在地图上圈定了一片位于旧工业区废墟和扭曲空洞地貌交界处的复杂区域。“这里地形险要,有大量坚固的旧时代建筑残骸可作为天然屏障,而且观测到有规律的重型机甲巡逻队和自律哨戒炮的活动迹象。防御严密程度远超其他区域。”
“问题是,没有实时情报,我们就像蒙着眼睛闯进一座武装堡垒。”铃的声音充满了焦虑,“里面有多少守军?机甲的具体型号和部署?有没有防空或反渗透传感器?实验室的具体结构、入口、通风系统?这些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我们不能强攻,只能潜入。”我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穿过旧城市地下管网系统的虚线,“这是旧时代的综合管廊和泄洪通道系统,部分段落可能已经被废墟掩埋或处于空洞侵蚀区,但如果能找到畅通的路径,或许可以绕过叛军的大部分地面警戒网和重火力点,悄无声息地接近核心区域。”
“潜入……”哲思考着,“面对装备齐全、纪律严明的军队,潜入的难度极大。斯提克斯你的隐匿和感知能力是关键。勒忒的敏捷和无声行动也是优势。但是,一旦被发现,我们将面对的可能不是零星的抵抗,而是成建制的、拥有重火力的快速反应部队。甚至可能有……那个实验室的‘产品’。”
“那就强攻。”勒忒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毁掉目标。” 她的思维直接而纯粹,目标至上。
“勒忒说得对,最终目标是摧毁实验室。”我接过话头,“潜入是唯一可行的接近方式。但如果行踪暴露,就必须以最快速度转为强攻,在他们有效组织起围剿之前,突破防御,完成破坏,然后利用混乱撤离。”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预案——在千军万马中,执行爆破任务。
我们接着又讨论了其他细节,包括不能带伊埃斯,我穿旧文明作战服……哲和铃会尽力为我们准备最精良的装备,包括高爆炸药、烟雾弹、电磁脉冲装置(针对机甲和自律机械)、以及应对各种复杂情况的工具。撤退路线规划了多条,但每一条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充满了变数。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在一个拥有正规军队防守的未知区域。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多地准备,然后依靠临场的判断、绝对的力量,以及……一丝侥幸。
傍晚时分,初步的计划框架总算确定下来。哲和铃将继续在后方搜集和分析任何可能有用的情报,直到我们出发。通讯结束时,铃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定要回来……”
伊埃斯也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类似安慰的“嗯呢”声。
勒忒看着屏幕暗下去,然后转头看我,眼神清澈:“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回答。我们需要时间来最后检查和熟悉装备,调整状态。
夜色再次降临。我和勒忒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方那片被红色标记的区域。那里仿佛盘踞着一头钢铁巨兽,沉默而危险。风暴来临前夜,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面临这样的战斗。我想,这可能是我苏醒以来,面临的仅次于第七防线之战的严峻挑战。但看着身边眼神坚定、无所畏惧的勒忒,感受着体内那股经历生死淬炼后愈发强大的力量,一种冷静的决心压过了所有的疑虑。
无论前方是铜墙铁壁还是枪林弹雨,我们都将一同将其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