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卡恩离开后,客厅里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凝滞的安静。阳光依旧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但空气里似乎多了些看不见的尘埃,随着某种隐形的气流缓缓旋动。我拿起终端,指尖划过屏幕,调出莱卡恩发送的加密数据包。里面除了事发坐标、现场照片和那份简短的军方初步报告外,并没有更多信息。报告措辞官方而克制,强调了运输小队英勇抵抗和叛军的凶残,但对袭击者的具体战术、装备来源,乃至为何选择这支运输队作为目标,都语焉不详。
太干净了,干净得有些不自然。就像有人特意擦拭过现场,只留下了他们想让人看到的部分。
“斯提克斯,”铃的声音通过伊埃斯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这事听起来不对劲。叛军袭击不稀奇,但这么干净利落,还能在军方追击下溜得无影无踪……而且,市长为什么偏偏找你?军方又不是没人了。” 伊埃斯圆滚滚的身体转向我,屏幕上的光点模拟出专注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上运输车残骸的特写照片,燃烧后的金属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知道我不属于军方。”我轻声说,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他知道我和哈蒙德有旧怨。也许,他认为我不会被军方的‘阻力’影响。” 或者说,市长希望一个不受控的变量投入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而我,就是这个变量。
勒忒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角,紫红色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没有哲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有直接的疑问:“危险?”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但要去看看。”未知本身就意味着风险。但退缩和回避从来不是我的选择。我需要了解这座城市的运行规则,了解隐藏在表面下的暗流。这次任务,虽然迷雾重重,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我站起身。“准备出发。”我对勒忒说,也像是在对自己下决心。接着,我看向伊埃斯,“这次依然需要你跟我们一起去。我们需要绳匠的引导。”
伊埃斯的屏幕闪烁了一下,传出铃清脆又带着点紧张的声音:“明白!交给我吧!我会让伊埃斯跟紧你们的!哲已经把它这次出行的抓钩和平衡系统都检查过三遍了!” 背景音里传来哲轻微的咳嗽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我说。有他们在后方支援,心里确实踏实很多。
我们没有选择那套显眼的旧文明作战服(这也是为什么需要伊埃斯中转信号)。这次是调查,可能涉及潜行和追踪,低调更为重要。我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城市作战服,材质耐磨且具有一定的隐匿效果。戟杖依旧随身。勒忒也换上了她那套纯黑色的战斗服。伊埃斯则安静地待机在旁,进行着富有节奏的摇晃。
欧诺弥亚无声地出现,递过来两个小巧的背包,里面装着基础的补给、医疗用品和专门为伊埃斯准备的备用能源单元。“已为您准备了前往城市西北区边缘的快速通道载具,会在指定地点等候。”她平静地汇报。
“谢谢。”我接过背包。
离开别墅,搭乘专用的内部轨道车,窗外的景色迅速从宁静的住宅区变为功能性的中转枢纽,最后是布满仓库和废弃厂房的城市边缘地带。在一个僻静的停车点,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越野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到我们和跟着滚动的伊埃斯,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最后的检查站,真正进入了城市之外的荒芜之地。破损的道路蜿蜒向前,两旁是起伏的丘陵和废弃的建筑残骸,远处,空洞扭曲的能量场在天际线上投下诡异的光晕——那是无法直接观测内部、充斥着混乱以太的禁区。在空洞的隔绝之下,常规的远程通讯手段会出现巨大延迟甚至直接失效,唯有依靠HDD系统和作为实体信号中继的伊埃斯,才能维持实时的联系。不过我那件旧文明作战服可以替代伊埃斯,直接与HDD系统相连,进而实现实时通信。
伊埃斯被安置在车后座,铃通过远程连接让它表面的传感器灯规律地闪烁着,表示系统在线。哲的声音通过伊埃斯的内置扬声器传出,比在别墅时稍微带点电磁杂音,但依旧清晰:“我正在尝试链接军方在边缘地带的几个老旧信号塔,希望能获取一些事发区域的宏观扫描数据,但别抱太大希望,这些塔年久失修,覆盖范围有限。”
车子在一处距离事发地点还有数公里远的隐蔽山坳里停了下来。司机低声说:“只能送到这里了,前面就是空洞了,其中的叛军活动和以骸游荡都很频繁,信号干扰也强。你们步行过去更安全。”
我和勒忒下了车,伊埃斯灵巧地利用抓钩和轮子从车上滚下,稳稳落地。司机迅速调头离开。
四周瞬间被荒芜的寂静笼罩,只有风声和前方空洞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废墟的腐朽气息。
“伊埃斯,跟上。优先保持隐匿模式。”我下达指令。
“收到!”铃的声音透过伊埃斯传来,带着一丝执行任务的兴奋。伊埃斯立刻降低了马达声音,圆滚滚的身体借助地形和阴影巧妙移动,虽然速度不如我们,但异常灵活安静。我们很快就进入了空洞。
“哲,环境扫描。”我一边说,一边和勒忒并肩向前走去。勒忒像一道黑色轻烟,无声地没入前方的碎石滩中,为我探路。
伊埃斯的传感器发出微弱的扫描波。又走了一段路后,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分析后的凝重:“环境以太活性背景值偏高,有近期能量武器残留痕迹,与袭击报告吻合。生命迹象扫描……范围内未发现大型生物或人类热信号,但探测到多处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源,可能是未引爆的装置或者……以骸巢穴的分泌物。斯提克斯,勒忒,务必小心脚下和周围环境,这里很不‘干净’。”
“明白。”我回应道,同时将自身的感知力场扩展到极限。我能“感觉”到哲所说的那些能量波动,像污水中泛起的油腻气泡,散落在我们前进的路径周围。勒忒在前方不时用手势指出一些可疑的凹陷或是金属碎片扭曲成的陷阱。
我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公路遗迹,向着地图上标记的山谷入口谨慎推进。伊埃斯跟在后方十米左右,忠实地履行着移动信号塔和环境扫描器的职责,将处理后的数据实时传回六分街,也传送到我的战术目镜上。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危险之上。叛军的踪迹、军方的秘密、市长的意图,还有这片土地上固有的威胁,全都交织在一起。但有了伊埃斯和后方哲与铃的支持,我们并非盲目行走。真相隐藏在寂静和混乱之下,而我们正一步步靠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