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明。
东方的天际线被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
伊露希娅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依旧昏暗，她的精神却如淬火后的刀锋，前所未有的锋利。
她猛地坐起身，感受着身体里那股陌生的轻盈。
昨夜精神力的枯竭，非但没有留下创伤，反而像一场彻底的洗礼。
五感被无限放大。
鸡鸣刺破晨雾，空气中混杂着露水与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
最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弱但真实存在的链接。
她再也躺不住了。
昨夜那团光晕，是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图腾，让她小小的躯体里奔涌着无处宣泄的力量。
她需要发泄，需要动起来！
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伊露希娅像只狸猫，溜出房门。
隔壁父母的房间里毫无声息。她赤着脚走下吱嘎作响的楼梯，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清晨特有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让她脑子一激灵。
整个石炉村，还笼罩在死寂中。
薄雾如脏污的裹尸布，缠绕在屋顶和树梢。
伊露希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沿着村里那条坑洼的土路，跑了起来。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单纯地跑。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再折返。
凉风刮过脸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身体孱弱得可笑，没几步就大口喘息，心脏狂跳。
但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累了，就走。
气喘匀了，就继续跑。
她跑过村口的百年老橡树，凝结的露水在晨光熹微中闪着寒光。
她跑过村中央的空地，昨天孩子们的喧闹犹在耳边，此刻却空无一人。她跑过一家家紧闭的院门，院里传来猪的闷哼和牛的反刍声。
渐渐地，村子醒了。
铁匠铺高大的烟囱，第一个吐出青灰色炊烟，父亲约翰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接着，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烟。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烤面包的焦香和煮羊奶的暖意。
伊露希娅停下，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一身热汗在晨风里蒸腾出白汽。
身体疲惫，心情却无比畅快。
锻炼身体，是变强的第一步。
强大的灵魂，需要同样强大的躯壳。
她擦了把汗，转身朝自家那片温暖的灯光走去。
推开家门时，玛利亚已经做好了早餐。
“小伊露，野到哪去了？一身的汗，快去洗脸。”玛利亚的声音带着责备，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拿过毛巾仔细给女儿擦着脸和脖子。
“妈妈，我锻炼身体。”伊露希娅仰着小脸，认真解释。
“好好，我们的小伊露最勤快了。”玛利亚笑着敷衍，显然只当是小孩子胡闹。
她把一碗温热的羊奶和一块涂了果酱的黑面包推到伊露希娅面前。
“快吃，吃完跟妈妈去汉娜婶婶家，看刚出生的小羊羔。”
伊露希娅小口吃着面包，羊奶的香甜和麦香在口中化开。
她看着眼前温柔的母亲，晨光勾勒出她尚算窈窕的身形轮廓，那张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眼角却已爬上细纹。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确认了魔法的存在，也触碰到了门槛……是不是可以跟他们摊牌了？
至少，透露一点点。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不是普通人。
她有机会，去走那条被他们刻意回避的路。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
伊露希娅放下面包，抬起头，用她能想到的最真诚的眼神看着玛利亚。
“妈妈。”
“嗯？不好吃？”
“不是。”
伊露希娅深吸一口气，斟酌着开口：“我昨天……好像发现，我有一点点魔法天赋。”
空气，死寂了一瞬。
玛利亚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过分精致和认真的小脸，先是一怔，随即那张温柔的脸庞上绽开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魔法天赋？”她伸出手，宠溺地揉乱了伊露希娅的头发，“我们的小伊露，听哪个孩子讲了冒险者的故事？”
“……”
伊露希娅的表情僵住了。
不对。
这反应不对。
她想过母亲会震惊、担忧、甚至惊恐，唯独没想过，是这种把她当三岁孩子胡言乱语的纵容。
“妈妈，我是说真的。”她试图争取，“我感觉到了，空气里有很多亮晶晶的线，我还能……”
“好好好，妈妈信你。”玛利亚笑着打断她，顺手又往她碗里塞了块烤得焦黄的肉干，“我们家伊露希娅是最厉害的魔法师，将来要去王都打败大魔王，对不对？”
她的语气，和哄骗比利吃不喜欢的蔬菜时一模一样。
“等你再大一点，七岁，或者八岁，妈妈就让你爸爸给你做把小木剑，让你出去冒险，好不好？”
伊露希娅彻底没话了。
她张了张嘴，看着母亲满是笑意的眼睛，最后只能默默低下头，拿起肉干狠狠咬了一口。
行吧。
对牛弹琴。
在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里，你说什么都会被自动套上童言无忌的滤镜。
别说只是感知到元素，就算她现在当场搓出个光球，这位淳朴的母亲，大概率也只会惊喜地夸一句哇，我女儿会变戏法了，然后转头去跟邻居炫耀。
想让他们正视魔法这两个字……太难了。
除非她能做到一些，真正超出常理，无法用戏法或巧合解释的事情。
伊露希娅默默嚼着肉干，心里的躁动和急于分享的冲动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还是太急了。
在没有拿出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成果前，任何摊牌，都只是自取其辱。
也好。这样反而能让她，在暗中拥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想通了这点，那点郁闷一扫而空。
她重新抬起头，换上天真烂漫的笑容：“好呀！说定了，等我七岁，妈妈不许耍赖！”
“不耍赖，不耍赖。”
玛利亚看着恢复正常的女儿，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伊露希娅找了个借口，没跟玛利亚去看小羊羔，一个人溜到村西边的小溪旁。
这里依旧僻静。
她要验证昨晚的猜想——白天，在阳光下，她是否也能引动那些魔法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