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珂和千早爱音沿着来时的足迹快速而谨慎地返回。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金色的光芒虽然美丽,却无法驱散两人心头因那只灰熊而蒙上的阴影。
回程路上,李海珂更加留意周围的细节。
“注意脚下,跟着我的脚印走,能省点力气。”李海珂头也不回地叮嘱,他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视着四周。他不仅仅是看路,更是在“阅读”雪地这本敞开的书。
“看这里,”他蹲下身,指着一串小巧的足迹,“雪兔的,很新,它刚才从这里蹦过去,目标是那片灌木丛。”
他又指向不远处几个更深的坑洞:“这是松鸡刨食的痕迹,它们饿坏了,连深层的草根都不放过。”
千早爱音学着他的样子观察,渐渐也看出些门道。
她发现李海珂并非一味赶路,他时而会停下,用长矛试探前方看似平整的雪地,避免踩空;时而会侧耳倾听,分辨风声中是否夹杂着不寻常的动静。
就在他们接近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李海珂突然举起拳头,做出停止的手势。千早爱音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李海珂缓缓抬起手,指向空地边缘的一棵云杉。只见一只肥硕的松鸡正浑然不觉地在地上啄食,鲜艳的羽毛在雪地中格外显眼。
他无声地取下背上的猎弓,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动作流畅而稳定。他看了一眼千早爱音,用眼神示意她保持安静,然后缓缓拉开了弓弦。
千早爱音紧张地看着,只见李海珂眯起一只眼,瞄准了片刻,手指一松。
“嗖——噗!”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松鸡的脖颈,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扑腾两下倒在了雪地里。
“成功了!”千早爱音小声欢呼。
李海珂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快步走过去,利落地拔出箭矢,将还在微微抽搐的松鸡捡起来,塞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蛋白质补充。但动静也可能引来别的家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果然,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两只灰狼循着细微的血腥味出现在了空地边缘,但它们只找到了几滴冻结的血珠和陌生的足迹,悻悻地低吼着离开了。
千早爱音努力记下他说的每一点,感觉像是上了一堂沉浸式的野外生存课。
她原本因为青春期尴尬而有些浮动的心思,此刻也被这种严峻的环境和潜在的危险压了下去,只剩下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身边这个冷静少年的依赖。
当营地办公室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李海珂按照约定,发出了安全返回的信号。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了一条缝,高松灯担忧的脸庞露了出来,看到是他们,才彻底打开门。
“欢迎回来!”高松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安心。
若叶睦也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确认他们完好无损。
……………………
就在李海珂和千早爱音在外勘察的同时,营地办公室内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更加缓慢。
高松灯一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走到窗边,试图透过结霜的玻璃看清外面的情况,但除了白茫茫一片和偶尔被风卷起的雪沫,什么也看不到。
若叶睦则安静得多。她先是仔细擦拭保养了自己的左轮手枪,动作一丝不苟。完成后,她看了看有些无所适从的高松灯,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放的那些从驼鹿身上剥下、还在初步处理的皮毛。
她走过去,拿起一把刮刀,坐在火炉边,开始默默地继续处理皮毛上残留的脂肪和肉屑。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极其耐心和专注。
高松灯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也拿起另一把工具,坐到她旁边,小声说:“我……我也来帮忙。”
若叶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在炉火的噼啪声中,默默地处理着皮毛。空气中弥漫着皮毛特有的腥膻气和炉火的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高松灯似乎觉得沉默有些尴尬,或者是为了缓解内心的担忧,她小声地开口,话题却跳到了别处:“睦……之前,在CRYCHIC的时候,好像也总是这样,不太说话,但是会默默地做好多事情。”
若叶睦刮擦皮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她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又“嗯”了一声。
“其实……大家都很感谢你的。”高松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祥子她……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严格,但她说过,睦是很可靠的队友。”
听到“祥子”的名字,若叶睦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她那特有的、平稳的声线回答:“……我做得不够好。”
“没有的事!”高松灯连忙摇头,“只是……只是睦总是把很多事情放在心里,有时候,大家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像,就像灯有时候也会看不懂天上的云到底会变成雨还是雪……”
她试图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去理解若叶睦的沉默。
若叶睦抬起头,看了高松灯一眼,女孩的脸上带着真诚的担忧和一丝笨拙的安慰。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迷茫,也有些许被理解的微光。
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说话,很难。”
高松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起了之前李海珂说的话,想起了大家一起玩游戏时若叶睦稍微放松的样子。
“嗯……我明白的。”高松灯用力点头,“但是,像现在这样,就像莲夜君说的,一点点练习,会不会……好一点?”
若叶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逐渐变得干净的皮毛,仿佛那上面有答案。炉火将她细腻的侧脸映照得有些柔和。
“……也许。”她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却不再是完全否定的答案。
话题渐渐深入。
高松灯看着若叶睦安静而专注的侧脸,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睦……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就是,莲夜君说的,神秘学……”
若叶睦刮擦皮毛的动作没有停,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家里。有一些书。”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仿佛不愿多谈。
高松灯眨了眨眼,没有追问下去,她知道若叶睦的家庭似乎有些复杂。她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接着问道:“那……祥子呢?祥子也会这些事情吗?”
“……”
若叶睦的动作骤然停顿了。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屋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她不会。”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仿佛包含了某种复杂的、不愿触及的过去。
高松灯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连忙低下头,小声说:“对、对不起……”
若叶睦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刮刀,更加用力地刮擦着皮毛,仿佛要将某种情绪也一并刮掉。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当李海珂和千早爱音带着外面的寒气回到屋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炉火温暖,高松灯和若叶睦并排坐在火边,安静地处理着皮毛,气氛有种难得的平和。
“我们回来了。”李海珂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高松灯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放松的笑容。若叶睦也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他们,目光在李海珂和千早爱音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千早爱音一进屋就夸张地舒了口气,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外面的见闻,尤其是那三只徘徊的狼和……
她偷偷瞄了李海珂一眼,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高松灯和若叶睦说:“还有一只好大好大的熊!就在那边的山坡上看着我们!莲夜君说它记住我们这里了!”
高松灯闻言,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若叶睦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她看向李海珂,用眼神寻求确认。
李海珂点了点头,在地上用木炭画出了简易的地图,标出了灰熊出现的位置、营地办公室的位置以及周围的地形:“情况比预想的要麻烦。那头熊的表现不太正常,它对我们缺乏足够的警惕,这意味着它可能将我们和这个营地视为了潜在的食物来源,或者至少是不需要过分避开的对象。”
他走到窗边,加固了一下之前有些松动的木板,沉声道:“今晚开始,守夜必须更加警惕。我们不能等到它找上门来。必须在它主动袭击我们,或者我们不得不去探索地堡之前,解决这个威胁。”
“陷阱方案我之前考虑过,”李海珂用木炭点着几个可能设伏的地点,“大型压重陷阱需要时间和材料,我们不够。套索对熊作用有限。利用地形驱赶到陷阱里,变数太大,我们人手也不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下毒?我们没有合适的毒药,而且不确定因素太多,可能误伤其他动物,甚至我们自己。”
千早爱音听着他分析,也觉得事情棘手无比。
最终,李海珂扔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做出了决定。
“计划越多,环节越多,出错的概率就越大,容错率太低。”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防御面前,取巧的风险太高。”
他看向若叶睦,以及她腰间那把左轮手枪,更重要的是,看向她身边那把猎枪。
“若叶睦。”李海珂直接了当,“我能借用这把枪吗?”
那具行尸已经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了,漫宿生物的召唤与在醒时活动本身就是需要消耗主人的激情与理想,乃至是健康,所以在若叶睦确认了李海珂的可信性的情况下便将那股破碎之力遣散。
“可以。”若叶睦并没有思考太多时间。
“谢谢。”李海珂斩钉截铁地说,“利用有利地形,提前设伏。由我使用步枪,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瞄准要害,力求一枪毙命。你们在旁边用弓弩策应,预防万一。”
这个计划简单、直接,依赖于他们手中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它摒弃了所有花哨的环节,将胜负寄托于手中这把猎枪上——这把在加拿大不过价值数百加元、只要考取相应证件便能合法拥有的工业流水线上的寻常制品,以及那每颗仅需几毛钱的7.62mm子弹。然而,正是这些工业社会里近乎廉价的消耗品,此刻却承载着决定生死的重量,足以让数百米外那头连风雪都难以撼动的巨兽轰然倒下。
“我们需要尽快行动,在它可能袭击我们之前。”李海珂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三人,“明天,如果天气允许,我们就去解决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