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刚跨进洞口,“轰隆” 一声震响,如钝斧劈在老石上,后脑勺骤受击,眼前金星乱迸 —— 竟似当年在三味书屋,先生掷来的戒尺擦过耳际时的昏沉,不痛,却教人脊梁骨发寒。
回头看时,洞门已崩成碎渣,黑石片 “哗啦啦” 落在肩头,凉得像腊月里摸村口的井水,还带着硌人的糙。我忽然想,这石头若捡回去垫宿舍的床腿也好 —— 那床总晃,上次垫了半块青砖,夜里竟塌了,害得我蜷在地上挨了半宿冻。洞内黑如墨池,比我们村头那口枯井更甚:枯井尚有余光漏下,这洞却只吞不吐,伸手去摸,连自己的手指都成了陌生物。手汗 “唰” 地渗出来,剑柄滑得像刚摸过皂角,剑鞘撞在石壁上,“哐当” 一声,溅起的火星子亮得短促,倒教我瞅见脚边石缝里冒的紫烟 —— 如过年时窜天猴漏了的火星,黏糊糊缠上脚踝,我惊得一跳,膝盖磕在石上,疼得嘶嘶吸气。忽又记起上周体育课摔在泥地里,同桌笑我像只翻不过身的蛤蟆,如今想来,倒比此刻体面些。
“这是何物!” 我喊出声,嗓子竟有些劈 —— 许是洞气太浊。萧炎在身后 “呼哧呼哧” 喘气,像拉不动磨的老牛,双手却死死攥着那只炼丹罐,指节如老树根般凸起。罐沿上 “炎子” 二字,是他爹去年亲手刻的,上次抢灵草时,罐沿被人砍出个小口,他竟红了眼要拼命;如今不过被石渣蹭了蹭,他的脸已绿得像灶台上放久了的青菜:“我的罐!莫磕着!磕了要赔五袋凝气丹 ——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每日早餐只啃个冷馒头省下来的!” 我才想起,他饭盒里总不见油星,此刻见他急得眼眶发红,便说 “我护着,你莫慌”,心里却暗忖:我连剑都握不稳,真若磕坏了,我那点积蓄,连半袋丹都买不起。
风忽然从洞深处灌来,那气味教人作呕 —— 像宿舍里放了半月的臭袜子,混着过期泡面汤的酸,还裹着土腥味。我捂紧鼻子,眼泪却 “吧嗒吧嗒” 掉下来。忽又想起阳台晾着的袜子 —— 唯一双没破洞的,许是被这风卷走了。人在危乱时,偏要想些无关紧要的事,倒也怪哉。我举起剑晃了晃,剑光抖得像私塾里同桌晃着的毛笔,才看清墙上的龙画:全被黑泥糊了,像被谁踩过又泼了墨,蛛网盘在上面,风一吹 “哗啦” 响,吓得我险些把剑扔了。这画倒不如我们班后黑板上的涂鸦 —— 涂鸦虽丑,尚能辨出是奥特曼,这龙却只剩一团烂泥似的影子。
“有东西过来了!” 莫尘的声音突然响起,尖得像被先生突然点名的学童,还带着哭腔。我回头,见他手里的控灵藤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叶子 “簌簌” 发抖,指著地下。那冒紫烟的石缝 “咔” 地裂宽了,地下传来 “咚咚” 声,如有人在暗处敲鼓,震得我鞋底子发麻。我忽然想:等下会不会震松我的鞋带?我系鞋带总慢,上次体育课系了三分钟,被先生骂作 “懒虫”。
下一秒,“哐当” 一声,黑石炸开,碎石子劈头盖脸砸来。我往旁边一扑,耳朵仍被划了道口子,血 “唰” 地流出来,进了嘴里,咸得像娘煮菜时放多了盐,还带着点铁锈味。爬起来时,才见那是只石蜥蜴 —— 比我们宿舍的衣柜还大,鳞片如磨利的菜刀,眼睛是两团紫火,一张嘴便喷黑风。那风刮得头发竖起来,竟似当年宿管阿姨查寝时吼 “起床叠被” 的气势,我忽然想:阳台的袜子定是没了,往后只能穿破洞的了。
“我的罐啊!” 萧炎急得直跺脚。石蜥蜴尾巴扫来时,他竟抱着罐去挡。“咚” 的一声闷响,罐身凹了一块,锈渣子 “簌簌” 落在我鞋上。萧炎的脸白得像纸,声音发颤:“完了完了!这要赔五袋丹,我得省半年早餐!” 我赶紧举剑冲上去:“你护好罐,我来!” 剑刃抵上蜥蜴尾巴的瞬间,虎口骤麻,血顺着剑柄缝往下滴,黏糊糊蹭在手心 —— 我怕剑掉了,更怕蜥蜴再扫到萧炎的罐。
“它肚子有缝!” 莫尘突然尖叫。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蜥蜴肚子下果然裂着道口子,紫烟全从那儿冒出来,像我家漏了气的煤气罐。云轻舞这时也冲上来,冰剑 “唰” 地刺过去,冰棱 “咔” 地扎进缝里。石蜥蜴 “嗷” 地叫了一声,声音像破了的喇叭,鳞片簌簌发抖,眼睛里的紫火暗了半截。我趁机把剑捅进缝里,金光 “嘭” 地炸开。蜥蜴碎成块时,一块亮晶晶的碎片掉在脚边 —— 如坟前捡来的碎瓷,烫得指尖发麻,却又舍不得丢。人总是这样,明知是烫手的物件,偏要攥着,以为是救命的稻草。我忽然想起上次同桌抢我半根烤肠,我跟他闹了一上午,这碎片,许是值三根烤肠的。
我正想把碎片揣进怀里,莫尘忽然拽住我的衣角,声音软得像泡了水的面条:“我娘…… 我娘在前面,我能感觉到她的气,很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前面有微光。走近了,才见是间石室,中央摆着个水晶棺,里面躺着个穿绿衣裳的妇人,头发散在棺沿上,像刚洗了头没吹干 —— 是莫尘的娘。棺上缠着黑绳,“滋滋” 冒紫烟,像电蚊拍电蚊子时的模样,气味却如食堂的泔水桶,我赶紧捂鼻子:“这烟闻不得,上次我闻了垃圾桶的味,拉了两天肚子。”
“娘!” 莫尘冲过去,“咚” 地撞在无形的屏障上,胳膊瞬间红得像煮过的虾。他没哭出声,眼泪却 “吧嗒吧嗒” 掉在地上,指甲掐进手心,血珠渗了出来。我看着心疼,想拉他一把,却听见角落里有人笑:“林凡,又见面了。”
那人穿件黑衣裳,身形如影,手里拿个黑盒子。我一眼就瞅见盒里的碎片 —— 与我手里的一模一样。他往水晶棺边挪了挪,脚边的黑绳 “唰” 地缠过来。我攥紧剑,手汗把剑柄泡得发潮:“你莫碰她!” 那人笑了,声音像磨了沙的石头:“让你身边这孩子的娘,把龙皇残魂引出来,不然,这棺我便砸了。” 我忽然瞥见他衣裳的袖口 —— 磨破了边,在微光里飘着,倒像我见过的那伙抢粮的兵痞:一样的黑,一样的冷,连笑都带着糙。莫尘的眼泪还在掉,我想,我得护着他们 —— 纵使剑握不稳,纵使等下要拉肚子,也不能让这黑衣人得逞。人活一世,总有些东西,是不能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