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如同溺水者临死前吐出的气泡,拼命挣扎着,想从名为“虚无”的海洋中上浮。
而在这虚无的世界里,却依稀传来少女深情的低语,像是前世的记忆:
“博士,我相信我们之间的联系会超越时间与空间。”
“……?”
“就算是海洋沸腾、大气消失,就算我们的卫星接连坠入重力的漩涡,就算我们的太阳凶恶地膨胀,无情地吃掉它的孩子直至万籁俱寂......”
“……你在说……什么?”我疑惑着。
少女温柔地搂住了我。
“我们也一样能再见面。在那用黑暗与星点光芒装饰过的文明尽头,我们也一样会再见面。”
她钻入我的怀中,姿态有点像幽灵。但要把她比作幽灵的话,那毫无疑问会是最美的幽灵。
“……你是?”
“一定。我会等到那一天,我肯定会等到那一天。等我,你一定要等我。不准忘记我。”
深情的低语戛然而止,她在我的怀中闪烁着,明明近在咫尺的她,此刻却像夜空中的星星般遥不可及。
“等等!你究竟是谁?”
不能再错过了。不能。绝对不能。我如此执拗地想着。
被这直白到近乎失态的情感所裹挟,我下意识猛地伸出手,想要搂住怀中即将飘散的少女。
然而这只是徒劳。
她可是幽灵呢,她可是遥不可及的星星呢,我怎么会搂得住她呢?
搂不住的。
于是她就这样在我怀中消散了,又自顾自地远去了。
我有点想埋怨她,怎么就这样离我远去了呢?但话到嘴边却又舍不得,况且她已经不见了。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是啊,我的确做的不好,很不好。
我想起了很多人,很多往事。
它们呐,都随着我的前进没有影子了。
是跟着幽灵和星星一块儿远去了吗?
还是说,它们在终途等待着与我重逢呢?
我忽然升起倾诉的欲望,可环顾身边却空无一人。
孤独,无法释怀的孤独。
或许每个人都会有这样孤独的时刻吧?没有人可以拥抱,也没有目标可以满怀感激的献身。
悲伤,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们跨越那么漫长又艰难的岁月相遇,难道只是为了离别?你们究竟去哪儿啦?是在群星的彼岸注视着我,还是会在黄昏的湖畔与我重逢?”
真是温柔而绝望的时刻啊,所有的过往都已死去,所有的未来又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我如此痴痴,想着、等待着。
……
……
“我......好像在飞哦。”
说来有些羞耻,但这的确是我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管理员』!『管理员』!”一个女孩一边深切地呼喊着,一边接住了我。
“唔,好温暖,好软好香,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主动了吗?”我虽然恢复了意识,但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像新出生的婴儿一样,就这样被母亲温柔地搂住了。
“没事,『她』只是有些虚弱。”另外一个少女如此说道。
如果说搂住我的女孩像“母亲”,那此刻说话的少女就像是“姐姐”。
听到“姐姐”的话,搂住我的女孩也平静了一些,她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
“咦,我们以前见过吗?虽然听声音你应该很漂亮,但这样笨拙的搭讪对我是没有用的......吧?”
对于漂亮又温柔的女孩,我一向没有太多的抵抗力。
就在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手背脱落了,掉在地上,发出类似稀有金属的清脆碰撞声。
“嗯?”
我的意识随之消散,又陷入黑暗之中。
……
我又醒来了,这次是彻彻底底的醒来了。
我......终于能动啦。
躺在病床上,映入我眼帘的是干净且富有现代气息的白色天花板。
唔,好经典的开局,此刻应该还有个人陪着我吧?
抱着这样的期待,我费力地将视线移向床边。
一个缟色长发、脑袋两侧还有一对毛茸茸猫头鹰耳朵的女孩,正一丝不苟的削着苹果。
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用那双蔚蓝色的瞳仁看着我,对我问候着:
“你醒啦?管理员。刚刚你因为太过疲惫暂时昏了过去,我便把你安置在了这里。”
她好漂亮,好温柔。
哪怕不听声音,我也能明白她就是刚刚搂住我的女孩。
“你......”
看着她,刚开口的我莫名其妙哽咽了。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俯身握住我的手。
“没事的,我们在安全的地方。”
“嗯。”
我用力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干净的医疗室,床头的医疗仪器指示灯正有规律的闪烁着。
“这里是?”我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这里是『O.M.V.帝江号』,『终末地』工业的基地——也是我们的『家』。”
“终末地?”我微微歪着头,不太明白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我,睡了多久?”
面对我的疑问,女孩稍稍低头,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从上次到现在......『十年』。”
听到“十年”两个字,一个身影在我脑海中转瞬而逝,我试图回忆起那些琐碎的记忆,可这时脑袋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见此,女孩再次握住我的手,关切地说:
“管理员,你刚脱离危险,身体可能会有不适应。”
我抿了抿嘴唇,开口说:
“我,做了一个梦......”
说到这里我便停住了,我只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至于梦的内容,完全没有印象。
“嗯......我猜梦里的景象一定光怪陆离,难以捉摸。梦会混杂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想象。”
哪怕我什么都没说,女孩也很能理解我的感受。
“记忆——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我叹了口气。
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失去记忆的我,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没事的,管理员,你平安无事是最重要的,”女孩宽慰着我,又心有余悸地说,“你在苏醒前遭遇了袭击......我还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但我却想不起你的名字。”我有些难堪地低下头。
女孩对我这么好,这么重视我,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感到十分愧疚。
“啊,抱歉。”女孩反而率先道歉了,她真诚地对我说:
“我叫『佩丽卡』。”
“我是『终末地』的『监督』。在你熟悉这里之前,我也会负责照顾你。”佩丽卡柔声道。
“抱歉。”看着眼前陌生的佩丽卡,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事的,管理员。你也许不记得了,一直以来,你都是终末地工业的领导者,也是我们最重要的伙伴。”佩丽卡坚定地看着我,继续说:
“那时候,你受了重伤,不得不回到『石棺』里沉睡,恢复身体机能......还有记忆。”
“管理员...领导者...伙伴...石棺...”
这些词汇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陌生,但我心中却又生出莫名的亲切感。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道:
“我是...管理员,终末地工业的...领导者,我是...你们最重要的伙伴......”
我渐渐有了些实感,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我愣神之际,一个装着削好的苹果的盘子被递到我眼前。
“唔?”
我抬头看向佩丽卡。
她微笑着坐回座位,继续说:“不过,对于『你』来说,也许这个全新的开始也并非是坏事......”
“总之——欢迎回家,管理员。”佩丽卡轻声说道。
我看着她那蔚蓝色的眼睛,此刻目光交汇。
我们久别重逢,我们一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