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已经弄明白了交流方式,两个人都略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对祥子来说,她还有一件担忧的事情:
启动金古桥芯片,就意味着对方残缺的身体会缓缓生长,直到痊愈。
一旦这个人类长出双腿,自己就没法背着她了,那样就会更难控制。
好在,她很快就找到了解决方案:通过对芯片的操控,可以仅仅保留她交谈的能力,而不激活自愈能力。
终于,两个人有办法交流了。
……通过遥感术。
是的,这就是丰川祥子彻底被改造为杰顿之后,迄今为止唯一和他人交流的方式——遥感术。
这是一种宇宙中很常见的能力,即通过心灵、思维、意识等方式,将话语传达给他人,而不必直接开口。
这不仅基本上是宇宙人的标配能力,此前身为农马尔特人的真市对初音、运用徽章的灯对爱音,也都曾经用过这个能力。
而身为人间体的爱音自然也拥有遥感术,因此才在之前的对决中,被祥子认为“会发声”。
因为,对此时的祥子来说,她认知里的嘴,只是进食器官;她认知里的“说话”,就是运用遥感术。
她以为的每一次人类在“开合进食器官、渴望食物”,实际上是人们在哭喊、哀嚎、说话。
但她对此浑然不知。
祥子把睦放在地上,轻轻按着芯片,看着她的眼睛:
“好了,人类,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吧?”
“saki……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开口说话?”
“……你自己不用芯片就听不见,还怪我不说话?而且,saki是谁?”
睦僵住了。
几秒后,她再次用遥感术问道:
“你……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不是金古桥吗?我的记忆数据里有你的信息。”
“金……古桥?”
绿发少女有些崩溃了。
“我是……我是若叶睦啊!我不是金古桥……”
“……你明明就是金古桥。如果不是,你怎么可能会发声呢?”
“发声……?我,我本来就会啊……”
“少来了,人类是不会发声的低劣种族。”
“人类……低劣种族……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真的是saki吗……”
若叶睦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
如果不是相貌和脑中的声音都在印证着眼前人的身份,她真的要怀疑认错人了。
“我说过了,我不是saki,而且我也不认识你。不,应该说,不认识身为人类的你。你被改造成了金古桥,对吧?”
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若叶睦那撕心裂肺的呐喊,从她脑中和口中,同时射出——
“凭什么,凭什么啊?!丰川祥子!!!你凭什么说不认识我……”
半截身体在地上蠕动着,若叶睦已经泪如雨下。
“你……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啊!!!你说了那种话,还没有跟我道歉……你凭什么说不认识我……丰川祥子……你凭什么啊……”
她已然泣不成声。
对这个天蓝色头发少女的思念,是她在这彷如无边深海的昏暗世界里,唯一的浮舟。
然而当终于到了这一刻,终于到了重逢的这一刻之时。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
说不认识自己。
美菲拉斯星人曾经给她看过的那副画面,瞬间就又一次涌进了她的脑海——
羽丘教学楼的楼梯。
台阶上站着两个人,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台阶下的人,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
“睦是谁……我不认识……”
那个画面,自那之后,就成了寄生在若叶睦睡眠中的梦魇。
她忘不了。
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也原谅不了。
直到这一刻,自己拼命想见的这个人,居然又一次,说出了同样的话。
而且这一次,是对着自己,直接说的。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是靠心声传达,但确实是她亲自说的。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
如同与这个世界牵系的唯一一根细绳断裂一般,巨大的落差和打击,如同重锤般砸在了若叶睦身上。
她多日来积累的所有情绪,于这一刻,彷如决堤的洪水,轰然而出。
看到她这个样子,丰川祥子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这个人类怎么突然开始跟我哭喊……还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祥子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居然涌出一股冲动,催促着她,去擦掉眼前人脸上的泪水。
……??!
杰顿啊杰顿,你的任务是什么,难道忘记了吗?!
帮助百特星侵略地球,这是你唯一的目标,你怎么可能去干帮人类擦眼泪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呢?!
想至此,祥子冷下了脸。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总之,你对我的星球来说,有很重要的作用,我必须先把你留在身边。”
她把手指贴在若叶睦的芯片上,感应着它的刺激,触摸间缓缓调整了电流。
“我把你的芯片调整到了可以跟我说话的频度,但并不会激活自愈功能。很抱歉,我需要你保持现在的状态,这样才能更好地控制你。”
后面的话,祥子没说,但心里却接着想道:
……全宇宙最强的机器人。
既然那么强,自然不能让你彻底激活芯片,变成完全体。否则……事情会更为麻烦。
不过……
这称号,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祥子不禁撇了撇嘴。
我还是作为霸主的宇宙恐龙,全宇宙最强生物兵器呢。
不见得就比你这什么最强机器人差吧?
这时候,宣泄完情绪的若叶睦,略微冷静了几分。看着面无表情的祥子,她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的saki,是真的不认识自己了。
是的,不是玩笑,不是赌气,也不是闹别扭,她是真真正正地……不认识自己了。
如今的睦,自己也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遭遇了芯片植入手术,也面对过那么多恐怖的宇宙人……因此,对于眼前的情况,她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saki,难道也遇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吗?
难道……她被洗脑了吗……
当这两个字冒在睦脑中的瞬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无边庞大的寒意。
她不愿意让自己所爱的这个人,承受跟自己一样的痛苦。
不,哪怕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她也不愿意。
若叶睦抬起挂着泪痕的脸,看向这个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在和自己分别的日子里,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呢?
一缕回忆蓦然钻进了睦的脑海里——
自己被神宫寺影囚禁在地下的时候,她曾短暂被激活过金古桥芯片,然后……看到了祥子。
那时候,祥子正被一个黑色怪兽压在身下,几近窒息,而后重重坠向黑暗。
是睦,强行克服芯片带来的疼痛,上前将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再想想昨天晚上,祥子化为人形前,出现在街道上的恐怖巨影……
所以……
若叶睦那满是悲伤的眼神,落在丰川祥子身上。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吗?
在祥子体内,真的有一个令人绝望的怪兽吗?
睦忍着泪水,用心声向祥子传达道:
“saki……不要离开我。”
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的声音响起:
“当然不离开了。”
丰川祥子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说过了,我还需要你,需要你体内芯片的技术。所以,我也不会让你离开的。”
而后,她再次背起若叶睦,向小巷外走去。
外面,虽然有着日光,但空气中的寒冷无疑在昭示着,冬天,还远没有过去。
在这个压抑、窒息而令人绝望的时代里,两个女孩,背负着无比庞大的力量和命运,于天空和雪地间,再次相遇了。
只是,此时的她们,已然不再是曾经的她们。
这一天,是公元2021年,2月14日。
未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只是……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