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关闭空气过滤系统,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空气,取代了矿道里那种陈腐的霉味。
当终于从一个被破烂铁丝网半掩着的洞口钻出来时,面罩外环境监测读数的轻微变化,是我感知到“外界”的第一个信号。第二个信号,是扑面而来的、属于新艾利都边缘地带的,那种稀疏却无处不在的人造光污染。它们勉强驱散了第十六区深沉的夜色,却投下更多扭曲诡异的阴影。
我将自己和勒忒完全浸入洞口旁的黑暗之中。面罩的夜视模式无声启动,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幽绿色。
我们出来了。但距离“安全”,还远得很。
这里是一片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区边缘,废弃的管道、生锈的集装箱和看不出原状的机械残骸构成了这片土地的“地貌”。远处,更高大的、属于第十六区聚居点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伫立,零星窗户透出灯光。更远处,新艾利都内环的光芒将天际线映得一片昏黄。
空气里隐约传来邦布巡逻队引擎那种特有的、单调的嗡嗡声,方向不定,显然是在进行常规的巡视。
我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外壁上,再次确认勒忒的状况。她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我左臂的伤处还在微微发热,活性加速愈合带来的酸胀感提醒着我之前的消耗,但至少不影响行动了。
必须移动。这里太开阔,不适合久留。
哲传输过来的地图标记最终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有一条被遗弃的旧货运通道,可以相对隐蔽地通往六分街的方向。但在此之前,我必须穿过这片开阔的废料场,并避开任何可能存在的视线。
我深吸一口气,将勒忒更稳地抱在怀中,确保她的龙角和尾巴都被我的身体和衣物遮挡住,然后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滑入了废料场的阴影之中。
我的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碎石和金属屑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带来的每一丝信息:远处邦布引擎声的远近变化、某个角落里小动物跑过的窸窣声、更远处传来的模糊人声……
我利用每一个掩体,在生锈的管道下匍匐,在堆积的废料后暂停观察,判断邦布巡逻路径的间隙,然后快速冲过开阔地带。
有一次,一队两个邦布巡逻兵从大约五十米外的一条通道经过,它们圆滚滚的身体上闪烁的蓝光扫过这片区域。我立刻蹲下身,藏在一台巨大的、被拆解的引擎后面,屏住呼吸,并用身体将勒忒完全覆盖。它们的传感器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嗡嗡声渐行渐远。
还有一次,我听到附近有醉醺醺的笑骂声和玻璃瓶破碎的声音。几个穿着邋遢的人影在不远处的一个小火堆旁晃动。我立刻改变路线,绕了一个大圈,彻底避开他们。不必要的接触,是此刻最大的危险。
第十六区的夜晚,冰冷、荒凉,却又潜藏着各种细碎的、属于边缘地带的“生机”。每一种声音,每一个移动的光点,都让我下意识地肌肉绷紧,评估威胁,规划路线。
怀里的勒忒轻得像一捧羽毛,却又重得让我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谨慎。她的存在,让我这种潜行匿踪的本能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守护”的东西。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避开了多少或真实或臆想的危险。当终于看到那条地图上标注的、长满了枯黄杂草的旧铁轨时,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沿着铁轨旁的阴影继续前行,邦布引擎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第十六区边缘的破败景象逐渐也被甩在身后。
前路依然漫长,但最危险的开阔地带,总算穿过了。夜色,是我此刻最好的护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