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默洛特心里有点想笑。
黑铁、青铜、白银、黄金、白金……
这充满既视感的配方，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阿斯特莱娅大人，您是真的把您看过的那些东西，一点不差地全搬过来了啊。
“以您刚才展现出的神恩强度，”马库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直接授予您第六级的‘秘银’身份，我想，公会总部那边，也绝不会有任何异议。”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既是表达了自己的善意与看重，也是在清晰地暗示，这个破格的决定是他一力促成的，等于卖了卡默洛特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就多谢了。”卡默洛特只是用那副沙哑的嗓音，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这副全然没放在心上的态度，在马库斯看来，反而更加印证了其“隐世高人”的身份。
一步登天，成为仅次于传说英雄的秘银冒险者，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荣耀。
寻常人怕是早就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而眼前这个刀疤脸男人，平静得就像在路边摊买了块烤面包。
“那……洛恩阁下的魔法派系是？”马库斯一边在身份文件上奋笔疾书，一边旁敲侧击，试图再挖出点有价值的情报，“刚才那股神圣气息，难道您是一位神术师？”
“我的话，各种类型的魔法都懂一点。”卡默洛特的回应依旧密不透风。
一旁的莉娅，恰到好处地轻声补充了一句。
“洛恩他……只是习惯了低调，他其实非常厉害。”
这一声“洛恩”，喊得无比自然亲昵。
马库斯握着羽毛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
他偷偷瞥了一眼莉娅和卡默洛特，心中的那部脑补史诗大剧，瞬间又更新了好几个章节。
英雄贤者与隐世高人之间，那不为人知的浪漫爱情故事？
嚯嚯~我懂，我全懂！
他不再追问，脸上堆满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手下的动作也利落了许多，迅速完成了所有登记。
“好了，洛恩阁下。”
马库斯站起身，双手捧着那块崭新的秘银徽章与身份文件，恭敬地递了过来，姿态像是在呈上贡品。
卡默洛特接了过来。
入手微凉，是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
秘银徽章比想象中更有分量，正面是公会那熟悉的提灯圣徽，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微光。
背面，则是他的假名『洛恩』，以及一串独一无二的编号。
“凭这块身份牌，您可以在大陆上任何一个公会分部，接取秘银级及以下的所有委托。”
马库斯的热情简直要溢出来。
“并且，您将享有随时调用公会情报网络、免费使用各地分部贵宾室等一系列顶级特权。”
“嗯。”卡默洛特掂了掂徽章，随手揣进了怀里。
只是一个方便行事的工具罢了。
“外面的情况……”马库斯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眉头紧锁，“恐怕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了。三位阁下，还是从这里离开比较方便。”
他说着，走到房间一侧的墙壁前，一把拉开了一副描绘着山川河流的巨大挂毯。
挂毯之后，一扇不起眼的暗门显露出来。
“这里通往公会后院的一条僻静小巷，直通商业区，绝不会有人注意到。”
“有心了。”卡默洛特对他点了点头。
“哪里哪里！能为您这样的强者服务，是我马库斯·格雷森的荣幸！”马库斯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再次赤裸裸地抛出橄榄枝，“洛恩阁下，莉娅大人，还有这位女士，日后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摩尔达维亚分会找我！无论是发布委托，还是……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长期伙伴，我一定尽心尽力！”
卡默洛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领着莉娅和卡莉奥丝特拉，径直走向那扇暗门。
卡莉奥丝特拉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只是在经过马库斯身边时，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上位者对喋喋不休的下属的天然漠然。
马库斯被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个红发女人……气场好恐怖！
卡默洛特推开暗门。
一股带着麦香和阳光味道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与房间里那混杂着壁炉烟火和旧书卷的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人迈步而出。
厚重的暗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公会内部的喧嚣与骚动，彻底隔绝。
小巷里空无一人，阳光正好。
卡默洛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心里清楚。
从今天起，他“刀疤脸流浪法师洛恩”这个身份，算是正式打进了这个世界的“系统”内部。
而那个名叫马库斯的公会会长，也绝对会把他当成一条需要重点关注和拉拢的大鱼。
不过，这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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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僻静的小巷，三人重新汇入了城市的喧嚣之中。
摩尔达维亚的都城，比卡默洛特想象中要繁华得多。
宽阔的石板街道上，人流如织，马车穿行不息。道路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从武器店、防具店，到贩卖各种魔法材料的杂货铺，应有尽有。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刚出炉的烤肉滋滋作响，水果摊上摆满了色泽鲜艳的浆果，酒馆里飘出浓郁的麦酒味，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卡莉奥丝特拉那双蓝色眼眸里，闪动着藏不住的好奇。
她一会儿看看路边耍杂技的艺人，一会儿又被橱窗里闪闪发光的首饰吸引，但抱着卡默洛特胳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分毫，仿佛一件人形挂饰。
莉娅则安静地走在卡默洛特的另一侧。
她的目光很少去看周围的商品，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专注地看着卡默洛特那张伪装后的侧脸。
仿佛对她而言，这世间万千繁华，都不及他一人来得吸引。
“洛恩，天色不早了，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住下？”莉娅柔声提议，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像是在安排两人共同的家。
“嗯唔……是该找个旅店了。”卡默洛特点了点头。
他正盘算着，左臂忽然被一股力量用力地拽了一下。
“洛——恩——”
卡莉奥丝特拉拖长了语调，用一种甜到发腻的嗓音呼唤着他，成功让卡默洛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卡默洛特转头，却发现卡莉奥丝特拉并没有看他，而是指向不远处一个张贴着官方告示的布告栏。
一群衣着朴素的平民正围在那里，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茫然与焦急，却没一个人能读懂上面写了什么。
“我在想奥拉夫村的事情。”卡莉奥丝特拉忽然开口，刚才那股黏人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议论国事。
“嗯？”卡默洛特有些意外。
“这个时代的平民大多不识字。”
卡莉奥丝特拉的视线从那些村民身上收回，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深沉的思索。
“就算我们教会了奥拉夫村的人如何种植高产作物，他们也无法将这些知识，清晰、准确地推广到其他村子。”
“确实，不依靠纸质图纸和计划书，全凭语言的传播会充满变数和谬误。”卡默洛特心中微动。
他没想到，这个魔王大人出来逛个街，脑子里还在思考领地发展的核心问题。
“你的部下不是已经在其他村子推广土豆了吗？”他问道。
“笨蛋！”
卡莉奥丝特拉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手下有多少能完美伪装成人类的精英部下？早就用光了！”
“所以，你想做什么？”他问。
“教育。”卡莉奥丝特拉吐出这两个字。
“我们必须推行基础教育！至少，要让村民能认识常用字和基础的算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想要真正地改变一个地方的落后面貌，开启民智是必不可少的第一步。
卡默洛特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罗瓦尼安王国的星空下，与他彻夜畅谈理想，渴望终结战争、创造新世界的少女。
“想法很好。”卡默洛特由衷地赞同道，“但是……”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
“你有钱吗？”
卡默洛特太清楚了。
搞教育，是这个世界上最烧钱，也是见效最慢的事情，没有之一。
师资、教材、校舍、纸笔……每一项，都是足以吞噬金山的无底洞。
“……”
果然，卡莉奥丝特拉被这个问题精准地击中了软肋。
她那张刚才还神采飞扬、指点江山的绝美脸蛋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窘迫。
她的视线从那些伸长脖子、满脸茫然的平民身上移开，又落回卡默洛特脸上。
“我……我算过。”
她的声音很低，没了之前指点江山的气势，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带着一种底气不足的嗫嚅。
“要让五百人的奥拉夫村全部认识字，会算数……”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让她头疼的数字。
“至少需要……一千七百八十枚金币。”
卡默洛特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准，也还要……庞大。
一个愿意去穷乡僻壤教书的学者，月薪二十金币都算友情价。
十个老师，半年就是一千二百金币。
纸张、墨水、桌椅、校舍修缮……这些看似零碎的东西，汇集起来同样是个无底洞。
她这个数字，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保守了。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村子。”
卡莉奥丝特拉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魔族内部……根本没有商业的概念，各个氏族之间不互相吞并掠夺，就已经算和平了。”
“我手头那点经费，大概……也就够再支撑十来个奥拉夫村。”
说完，她整个人都泄了气。
那股缠绕在卡默洛特手臂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少女柔软的身体也跟着微微下沉，几乎要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的身上，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卡默洛特没有立刻说话。
他没想到，魔族的社会结构，竟还处在那样原始、野蛮的部落联盟状态。
强者为王，信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卡莉奥丝特拉想要在这种环境下推行改革……
其难度，无异于想让一群饿狼学会吃草。
卡默洛特眼底那点看她吃瘪的促狭笑意，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少女那头火焰般鲜艳的红发。
“先别急着泄气。”
卡默洛特的声音放得很轻，用那副伪装后的沙哑嗓音说出这句话，有种奇特的安抚效果。
“教育确实很费钱。”
卡默洛特慢悠悠地开口。
“但谁告诉你，只能靠我们自己推广新技术？”
“诶？”
卡莉奥丝特拉猛地抬起头。
一旁的莉娅，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此刻更是捕捉到了他脸上那熟悉的自信。
那是属于“洛恩”的，在面对任何困局时，总能找到那条不为人知的破局之路的神情。
“当一个村子的粮食产量，从勉强糊口，暴涨到可以大量出口时，你猜……”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谁会最先坐不住？”
卡默洛特没有等卡莉奥丝特拉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是负责收税的那个领主。”
“他会发现，自己领地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忽然能给他带来以往十倍，甚至几十倍的税金。”
“他会怎么做？”
“他会想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能变得这么富裕。当他发现，秘密是某种新作物，和一本写满了种植技巧的书册时……”
卡默洛特的语速不快，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卡莉奥丝特拉脑中紧锁的大门。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领主会主动派出士兵，去‘保护’那个村子！”
“他会花钱请来更多的学者，去研究那本手册！”
“他会用行政命令，强制自己领地内所有的村庄，都开始学习这种新技术！”
卡莉奥丝特拉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她几乎是抢着把卡默洛特的结论喊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一个教育问题，而是一个利益问题！
只要把知识和巨大的利益捆绑在一起，那些贪婪的领主，就会变成比她更积极的推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