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一点,高仁直到最后都没能得出明确的结论。
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标,也没有什么繁琐的事前准备工作,只是当他准备好自己的行李时,就发现伊欧一通电话把关系好的那批人全部喊过来了。
明明几乎不存在在寝室里串门的概念,但却理所当然的将这间不算特别大的双人寝当成了派对的空间。
然后再一阵已经记不清楚细节的欢闹之中留下满地狼藉……不对!
突然间,那自心底发散出的强烈恶寒强迫高仁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当那仿佛永远一成不变的灯光映入眼帘时,那浮现在周围的依然是熟悉的环境。
简简单单的、双人寝的两张大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而以此为中心,外边则是能够收听新闻的电视,而他的黑色哈罗则在角落里静静充电。
就好像那场聚会根本不存在一样:
“好干净啊。”
“那是肯定的,昨晚散场的时候,我们还是好好收拾了一番的。”
声音从卫生间那里传出来,然后就能看到那个标志性的金色刺猬头探了出来:
“说实话,我本来是打算第二天清理的,但克劳迪娅给我好一顿骂呢。”
“那不正常,在女朋友面前摆出一副拖延症的模样,你不挨骂谁挨骂?”
只是,当说到这里的时候,高仁的脑袋里又不由浮现出那个女人的面容来。
但是,克劳迪娅这个女人的状况却没办法套进那个常规公式之中。
“说起来,佩尔小姐为什么会想要参军呢?”
闻言,高仁一愣。
实际上这与他猜测的不太相同,但却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战争爆发之前,我当时想着去木星、而克劳迪娅则想要来地球,所以我们在学校里读着最简单的课程、干着最轻松的活,以舰队勤务的身份毕业然后指望着到处走走。”
当然,这种愿望没有实现。
后来战争就就爆发了:
难以计算的生命与怨念在宇宙中飘荡,酿造了难以化解的血海深仇。
也正因为如此……
“你现在来了MS机师培训班,佩尔小姐以摩尔军人身份前往的军官培训班。”
“是啊,听起来非常讽刺不是么,实际上我和克劳迪娅都试图逃离家庭的影响力,但到头来却还要依靠它们、依靠我那混账老爹留下来的‘家底’得到前往战场的资格和力量。”
对此,伊欧没有避讳的意思。
实际上依照正经的战斗序列,他们是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但他们来了,依赖的自然是自身的家境。
说实话,高仁并不打算对此置喙,毕竟他自己都算是走后门进来的。
但是……
“佩尔小姐她并不适合去当一名军官……不,应该说连军人都不合适。”
“但她实际上成绩不错哦。”
“与成绩无关,那是心态的事情。”
迎着伊欧那看起来有些惊讶的目光,高仁叹了口气:
“之前,我看出来,她看上去压力一直很大,但却又强迫自己随大流、伪装出坚强的样子,所以……”
“噗嗤”
就在高仁想认真阐述一番缘由时,那个爵士佬却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来。
不过,他很快便摆起了手:
“抱歉抱歉,并不是嘲笑你,只是你知道么,克劳迪娅她其实说过类似的话来着。”
“相似?”
“嗯,实际上不仅仅是她,就连我们的‘同学’都提到过这一点,但他们说的是——你。”
“我?”
“没错。”
那一刻,伊欧的目光有些锐利:
“相较于我们而言,你的年龄太小,再加上你的那些经历,包括巴宁格中尉在内,哪怕是那个喜欢碎嘴的蒙夏都觉得不应该让你这样的‘孩子’踏上战场。”
“但实际上我觉得我适应的还不错。”
“但这真的是适应么?”
不知不觉中,高仁看到伊欧已经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与年龄还是所谓的适应力都没有关系,实际上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比起那些职业军人,你与我们更像。”
言语中,他似乎有些狂热:
“他们将战场视作使命之地,但我们却将战场视作归宿,我们被该死的战争夺走了一切,但除此以外却又寻求不到其他的慰藉——我们只是一群再空虚中不断挣扎的倒霉蛋罢了。”
那种如同掠食者一样的眼神,令高仁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复杂的感觉,也许是从伊欧的身上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又或者是直接将还没愈合的伤疤扯开所造成的疼痛。
但是,他却又感觉自己能够完全凌驾于那种单纯的直觉之上。
因此,他能非常轻易的就得出结论:
“这种状态是不对的。”
“是的,这不对,但有什么能够纠正它的方法呢?”
他的态度,与其说是在嘲讽,倒不如说是在自暴自弃。
但是……
“答案是——没有。”
没有回应、没有方法。
证据就是伊欧的语气明明正逐渐走向极端,但高仁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无法出声。
“毕竟大道理谁都会说,但我们所有人都不一定能活到有能力思考未来的时候。”
没有回应、没有反驳。
伊欧的那些话就这么冲刷着高仁的大脑,等到他真正从纷繁的思考中回到现实中时,属于伊欧·弗莱明的论证已经到了最后:
“我们能做的无非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醉生梦死。”
然后,他递过来了一个小袋子:
“这是什么?”
“大家送的临别礼物,感觉应该是比较适合带到坟墓里那种。”
看着爵士佬那轻松愉快的态度,高仁不由苦笑起来:
“那我就收下了。”
“哼哼,那么永别了——至少是暂时的,如果你能适应战场的话估计就能学会喝酒了吧,到时候等你回来……”
“不过,我果然还是觉得你说的不对。”
“嗯?”
伊欧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嚯,还真是善良的说法,但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呢?”
“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或者说,这其实并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所得出的结论,还有很多其他值得……不,应该说是必须关注的东西。”
“什么?”
“身边人。”
攻守顷刻易位,而在那摩尔人那晦暗不明的视线下,高仁不由叹了口气:
“差点就被你绕进去了——虽然嘴上说着将战场当成归宿,但你其实一直都没能放下自己的底线,所以即便是站在同胞的角度……不,应该说哪怕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上,你也不应该真的将那些能够察觉到的东西完全忽略。”
“你应该知道我究竟在说些什么,伊欧,只有坚强的人才能在这个异常的世界之中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更多的人却没有那种勇气。”
说到底,克劳迪娅本身只不过是某种缩影:
“不愿意以清醒的姿态沉沦、但又不愿意……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自救,这种人很容易就被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压垮、进而被扭曲。”
迎着男人那逐渐阴沉的面容,高仁平静开口:
“伊欧,如果你只是一味的逃避、沉沦在自己的世界里从而将外部问题视而不见,会发生很多你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哗啦’
莫名的,一阵冷风回荡在这地下空间。
那本应该由聚会与派对塑造出的欢闹氛围完全消失,拥有的只有挥之不去的沉默。
冷寂之中,高仁能看到那个男人的鼻子正逐渐变红,然后……
“阿嚏”
一个喷嚏过后,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阿仁,有没有纸巾。”
注视着对方的表情,高仁不由叹了口气:
“其实,改善空气质量总比一直用抽纸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