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年纪很小,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
她蜷缩在牢房最角落的干草堆里,肩线紧贴湿冷的木壁,膝盖高高收在胸前,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埋进去,好隔绝外界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事物。
唯一暴露在外的小腿覆着旧淤与暗红的痂痕,让白皙的肤色多了几滴腐点,显然是长久的碰撞摩擦所留下。
抬眼再看,一头银灰的短发散在她的颈间,干到淡粉的发尾上翘,几缕已经打结,略微显得杂乱。桃粉的眼眸因交织的情绪格外清浅,细腻的唇鼻仍保留着孩童般的线条,面容清秀稚嫩,身子娇小绵软,就像只怯生的小笨狗。
2 她的容貌不差,只是一身破旧发霉的衣裙掩去了细腻,四处缝补的补丁又磨平了精致,长久的饥饿更让她的身子干瘦,面上毫无血色,灰头土脸,少了不少姿色。
此刻,女孩正怯怯地望着夏洛蒂,桃粉的眼眸睁大,却又随之频频眨动。那目光不止锁在夏洛蒂身上,还一次次短促地瞥向靠在墙边、已经失去生息的骑士。
这样子太容易读懂,恐惧像潮水一样沉在眼底,却还带着一层无法掩饰的钝怔——那是一种既害怕,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僵固。很明显,这女孩将自己刚刚刺杀骑士的过程,完整地收进了眼底。
也就是说,是知情者。
片刻的沉默黏在两人之间。
“那,那个,您好......”
“名字。”
像是心念相扣,她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口。
女孩怔了一瞬,下意识地捂住嘴,随后有些无措地在胸前画下十字——像是在匆忙祈祷,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仍被上帝庇护。
夏洛蒂的眼角轻挑,这丫头,分明都已被打上“魔女”的烙印,押入监牢,竟还愚信着神明会来庇护自己?
思绪渐淡,半晌,那细瘦的身影才抬起下巴,鼓足勇气,吐出轻微的气音。
“艾......艾玛。”
女孩揉搓着衣角,本想着更坚决,更有底气些,可看着眼中人干净的衣着,看着其身后躺倒的骑士,那声音便化作了细弱的蚊鸣。
夏洛蒂觉得这姑娘很是有趣,她虽然嫌贫就富,但作为自诩的玩家,她倒不会在设身处地时在意一位NPC是否富有。
也就在那短短的两个字里,她已经捕捉到对方的调子,那不是单纯的怯,也不是简单的疲,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习惯性贬低自我的卑。
仿佛其之人生,从一开始就被迫缩在阴影里,等着别人施舍一丝光亮。
但,艾玛,我可以认为这是你在卖弄可怜,试图博取同情,好在已然目见真相后,从我的手上保全性命吗?
夏洛蒂微微眯了眯眼。
算了,仅仅打量片刻,少女便做了放弃。这大抵是真的,毕竟,没有切身经历的人很难伪装倒这种地步,这份自我鄙怯的痕迹既是生活予以人的划痕,也是天性使然的脆弱。
何况,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之后,为她引起混乱,分散那些骑士注意的牺牲品罢了。
“你看见了,对吧?”
没有道出心里话,夏洛蒂从钥匙串中取出一柄对应其内芯的,作势就要打开这扇分隔彼此的牢门。
这个动作似乎再次吓到了艾玛,她绷直身子,肩膀猛地一颤,似乎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却已退无可退。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如是道歉,双手抱膝,连眼睛都眯得紧紧的,不敢睁开半分,可怜又可爱。
且随指尖轻轻一推,靴底踏过水潭,行至近处,夏洛蒂平淡的嗓音同样落入彼此的耳畔。
“这没关系。故意与否,都不会改变结果。”
她低垂眼帘,在幽暗中缓缓地曲下腰肢,与艾玛的视线持平。
“告诉我,你是怎么被抓进这里的?”
听到这句话,艾玛抬起头,像被定在原地的小动物。她想说话,却犹豫着,唇瓣开阖几次,方才吐出完整的字句。
“我......我是渔民的女儿,我们村在东湾的尽头,很小的村子,哪里连教堂都是隔壁镇上来给我们做弥撒的......”
随着记忆的回涌,女孩的声音不由轻快几分,似是在向一个陌生人诉说未尽的真相,又像回忆起了海风带着盐味的日子,自然而然地柔软下来。
“我和妈妈,每天早晨去海边帮爸爸整理渔网,爸爸出海的时候,我就在岸上捡。捡那些被冲上来的碎木和贝壳。我们家不富裕,可神父总说——只要心里有主,主就会保佑我们。”
她的指尖又习惯性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动作很快,像在确认这个事实仍然成立。
“可是,有一天,有一天他们就来了。”艾玛深吸了一口气,眼睫微微发颤。她的语速变快,像是怕停下来就无法再开口,“是几个从镇上来的骑士老爷,他们说村子靠近船队的航行路线,要多带走几个人.......”
艾玛抬起眼睛看向夏洛蒂,眼底的困惑和恐惧混在一起,“我只是站在码头上看爸爸的船回来,他们没听我解释,就把我拉上了马车。妈妈哭得很厉害,可没人理她......”
她的手指扣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不是......魔女,我真的不是,我们村连魔女的影子都没见过。”
嗓音抖到最后,晶莹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滴落。
她的眼睛里除去恐惧,还有那种天真的执拗;似乎觉得只要自己没有犯错,就能回到原来恬静的生活。
这是好事,软弱是很好被利用,被牵引的性格,那么——
“你想回家吗,艾玛小姐?”
夏洛蒂浅浅扬起唇角,向女孩微笑,也平摊五指,将手递到女孩的眼底,仿佛要给予其一份切实的依靠。
“可,可以吗?”
迎着那寻求肯定的朦胧泪眼,黑发的少女轻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艾玛有些无措,她显然没料到方才还冷淡的少女会如此温柔。她呆愣了一小会儿,方才像惊醒般将指尖递了过去。
当她带着厚茧的手指触碰到夏洛蒂柔嫩白皙的掌心时,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可夏洛蒂没允许她后退,递手上前,将那细瘦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逐渐抵实,不留一丝空隙。
“谢,谢谢......”
局促的红霞浮上颜面,艾玛无意识地抿紧唇,像是怕这份来之突然的善意会在下一刻消散。
她低垂着眸子,不敢长久对上夏洛蒂的眉眼,然而指尖却依旧被那温热的掌心牢牢包裹,无垠的安定感顺着皮肤渗进心扉。
“那,那个......就叫我艾玛吧。小姐什么的,我担不上,家里的六个姐姐妹妹都姓艾玛,我不过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个,要真论起来,艾玛小姐可就太多了。”
“好。”
没有打断前者的倾诉,夏洛蒂静静地做着聆听者,只在谈声渐褪后再起喉嗓。
灰发的女孩很是惊讶,随后眼中逝过一点小小的喜悦,轻轻嗯了一声。
对她而言,像身前这么光鲜亮丽,颇有气度的贵族少女,光是愿意降下身段,与她交谈就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成为朋友,更是从未想过的事情。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解救其他同样遭受陷害,蒙受冤屈的姑娘吧。”
目见眼中的倩影有意起身离去,艾玛连忙撑起发软的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
按捺旧瘀处随之泛开的疼痛,她试探性地追问道:
“那个.......姐,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
闻此,夏洛蒂顿了顿,平静而清晰地吐字。
“不用称呼我姐姐,夏洛蒂就好。”
“唔,果然,和想象的一样,是个婉雅又好听的名字。请,请问,夏洛蒂小姐......你也是和我一样,被骑士老爷冤枉的吗?”
“我?”
是诧异的自述,随即,有笑意攀上唇角。
“当然不是,因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