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莱卡恩的声音落下后,是短暂的寂静。门内,我们三人交换着警惕的眼神。
哲的手指在控制板下方无声地移动,快速切断了主屏幕与解析设备的物理连接,只保留基础电源。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看向我,用眼神询问。
我微微颔首。避而不见并非良策,尤其是在对方已然找上门,并精准地道出“零号空洞”与“旧时代遗产”这两个关键词之后。
我走向那扇通往小巷的门。脚步落在清理干净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我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通过门板上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与远处街灯的光晕勾勒出狼希人执事修长挺拔的身影。他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执事服,银色发丝一丝不苟,那只独有的猩红色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锐利,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沉静的礼仪感。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或攻击性,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来递送一份晚间请柬。
感知中,除了他,小巷里并无其他埋伏的能量信号。
我解开内部那道简单却结实的插销,然后拧动哲新配的、油光锃亮的钥匙。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外打开。
六分街后巷微凉的、带着些许都市尘埃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莱卡恩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极快地在室内扫了一眼,将地下室此刻整洁却仍显空旷的景象,以及站在更里面的哲和铃收入眼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确认了预期中的场景。
“晚上好,斯提克斯小姐。”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无可挑剔,“再次冒昧打扰。希望没有选择在一个过于不便的时间。”
“晚上好,莱卡恩先生。”我以同样平静的语调回应,身体并未完全让开通路,只是站在门口,“关于你刚才提到的事。”
“正是。”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市长先生注意到了零号空洞内部近期的异常能量波动,以及……一些可能与旧文明遗产有关的活动迹象。他认为,这件事情或许与您正在进行的调查存在关联,并且其潜在风险不容忽视。”
他的用词谨慎而准确,直接点明了来意,却并未透露市长方面具体知道了多少。
这时,铃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市长?他怎么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还有,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她的目光在莱卡恩和我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戒备。
莱卡恩的视线转向铃,态度依旧谦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维多利亚家政为许多客户提供服务,这让我们得以构建一个广泛的信息网络。至于斯提克斯小姐的居所……请相信,这并非刻意探查的结果。六分街的租赁记录变更,以及近期该区域细微的能源波动模式变化,对于有心人而言,并非难以追溯的线索。”他顿了顿,猩红的独眼微微眯起,“更重要的是,市长先生希望表达诚意。他知道诸位,尤其是斯提克斯小姐,对官方机构,特别是军方,抱有极大的不信任。”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语气变得更为郑重:“请允许我明确一点:市长阁下与哈蒙德指挥官所代表的军方激进派,并非同一阵营。事实上,当年军方秘密启动对‘普罗米修斯’遗产的研究,市长阁下曾是极力反对者之一。在塔洛斯失控后,也是市长阁下施压,才迫使军方无限期冻结了所有类似的、试图挖掘并利用旧文明危险遗产的计划。”
这番话让哲和铃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哲沉吟着,似乎在快速评估这些话的可信度。
“如果反对,”我提出疑问,抓住了他话语中的逻辑点,“为何现在又关注遗产?”
“因为威胁依然存在,斯提克斯小姐。”莱卡恩的声音低沉下去,“军方停止了,但显然,称颂会并没有。他们正在疯狂地搜寻并试图激活那些散落的危险遗产。市长先生认为,与其让这些不可控的力量落入狂徒之手,或是被某些短视的势力再次错误利用,不如由一位……兼具相应力量、清醒认知,并且最重要的是,对权力毫无野心的个体来处置它们。”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力的冷静:“斯提克斯小姐,您与那些遗产源自同处,您或许是唯一能真正理解并安全处理它们的人。而市长先生所能提供的,是他遍布城市的情报网络所能捕捉到的、关于异常区域和可疑活动的‘信息提示’。这些信息经过初步筛选,或许能为您节省大量漫无目的搜寻的时间。”
他看向哲:“而您,哲先生,以及您的HDD系统,拥有卓越的分析与精确定位能力,可以将这些模糊的‘提示’转化为实际的坐标。”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我们提议的合作模式非常简单:我们提供信息源头 -> 你们进行分析与确认 -> 斯提克斯小姐决定是否行动及如何行动。市政厅不会派遣任何人员干预您的行动,也不会要求分享任何技术细节或战利品。您行动的成果本身——消除那些不稳定的高风险遗产——就是对市长先生,以及对整个新艾利都最大的回报。”
地下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通风系统持续的低鸣。莱卡恩的提案清晰直接,条件听起来甚至有些优厚。他将市长摆在了一个“信息提供者”和“稳定维护者”的位置上,而非主导者或索取者。
铃仍然皱着眉头,显然对官方势力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让她难以立刻接受。哲则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板上轻轻敲击,权衡着其中的风险与收益。
我沉默着。莱卡恩的话语逻辑严密,解释了我之前的疑问(市长与军方的分歧),也契合了我们刚刚得出的结论(必须回收遗产)。他精准地抓住了我的需求(信息)和行事原则(自主性)。
这份合作,像是一把设计精密的钥匙,似乎恰好能打开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之锁。
“信息的可靠性如何保证?”我终于再次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无法保证百分百准确,情报工作总有误差。”莱卡恩坦诚道,“但我们提供的每一条提示,都会附带我们已知的背景分析和可信度评估。最终的行动决策权,始终在您手中。”
我看向哲和铃。哲缓缓点了点头,示意从技术角度看,这个模式可行。铃则撇了撇嘴,但没再出声反对,似乎将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的目光回到莱卡恩身上,他那只独眼正平静地注视着我,等待一个答复。
“可以。”我做出了决定,“我们接受这种合作模式。”
莱卡恩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是礼节性的微笑:“明智的选择。斯提克斯小姐。第一批信息提示,很快就会通过安全渠道送达。期待各位的成果。”
他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身影无声地融入后巷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关上门,重新落锁。咔哒一声,将外界的纷扰再次隔绝。
新的合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