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敲响了门扉。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的脸,她警惕地看着门外陌生的骑士和少女,茫然地问道:“你们找谁?”
约瑟夫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看着老妇人,那眼神复杂得让一旁的格琳娜都觉得有些压抑。
老妇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带上了些许不安:“请问,你们究竟有什么事?”
约瑟夫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夫人,我是您儿子卡米洛的长官,我叫约瑟夫。”
“很抱歉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卡米洛他……在上次清剿北部边境魔物的行动中,英勇战死了,这是……他的抚恤金。”
他从腰间的鼓胀钱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了过去。
老妇人脸上的茫然瞬间凝固了,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只是呆呆地看着约瑟夫,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约瑟夫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老妇人猛地挥手打开。
“卡米洛……”老妇人喃喃着,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我的孩子……他那么虔诚,每天都会向圣光祈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死的是他?”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们骑士团是干什么的,你不是他的长官吗,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为什么!”
她呜咽着,一句句质问如同钝刀割在约瑟夫的心上。
约瑟夫没有辩解,低着头紧抿着嘴唇承受着这份指责,老妇人最终哭得瘫软下去,靠在门框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令人心碎的啜泣着。
约瑟夫沉默地将小布袋轻轻放在老妇人身后的门槛内,然后深深地看了那蜷缩哭泣的身影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僵硬。
格琳娜默默地跟上,临走前她多看了老妇人两秒,然后也毫不留恋地转身。
接下来的一下午,约瑟夫带着格琳娜穿行在圣雷蒙斯城的街区里,他们敲开了一扇又一扇相似的门,重复着类似的过程。
格琳娜这才明白,约瑟夫腰间那个鼓囊囊的钱袋,里面原来都是沉甸甸的抚恤金。
并非所有的家属都像第一位老妇人那样只是悲伤地指责,有一户人家,当家的男人在听到儿子的死讯后,先是愣住,随即暴怒,他一把抓过约瑟夫递上的钱袋,狠狠地砸在约瑟夫的脸上,坚硬的钱袋在约瑟夫的颧骨上留下了青紫的肿胀。
“拿走你们的臭钱,我要我的儿子,滚,你们这些没用的废物!”男人的咆哮在巷子里回荡。
在那钱袋砸中约瑟夫脸颊的瞬间,格琳娜的死鱼眼跳动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约瑟夫立刻抬起手臂拦住了她,他以为少女是看不下去他被打而想上前阻止。
但实际上,格琳娜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钱币,如果对方坚决不要,与其被路过的人或者小偷捡走,不如她自己去捡回来。不过被约瑟夫拦住后,她也立刻放弃了这想法,重新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傍晚时分,暖橘色的夕阳下,城内一处水池边,格琳娜和约瑟夫暂时坐下来休息,他们只剩下最后一家抚恤金需要送达了。
格琳娜坐在水池边缘低着头,看着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在她脚边踱步,她手里捧着一小把稻谷,慢悠悠地撒着,鸽子们咕咕叫着争抢。
而约瑟夫则坐在她旁边,从随身的小皮囊里挖出一点药膏,正对着水池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自己脸上那块青紫。
沉默了一会儿,约瑟夫望着水池中晃动的夕阳倒影,像是在自言自语:“王国北部的黑暗山脉,那里魔物肆虐得很厉害,每次出征,我们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很多人就再也回不来了,说不定下一次,就轮到我了。”
格琳娜正专注地看着一只胆子特别大的鸽子试图从她手心啄食,闻言,头也没抬。
她根据语境判断,此处应该给予一些回应才对,于是,她说道:
“哦,我会想念你的。”
她现在还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化语境中,“想念”这个词,尤其是由一位年轻女性对一位年轻男性说出来,更多地是用在恋人之间表达思念的场景,带着较为浓烈的情感色彩。
约瑟夫涂抹药膏的手一顿,他当然知道格琳娜大概率是词汇使用不当,只是单纯想表达“如果你不在了,我会记得你”或者“你会被怀念”这种较为宽泛的意思。
但听到那软糯的声音说出“想念你”这个词,尤其是从她口中说出来,他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加速跳动起来,一股微热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少女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地看着鸽子,仿佛刚才那句可能引起误会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他心中暗自苦笑,如果他不是肩负着沉重职责的骑士队长,如果他可以像营地里的那些毛头小子一样,或许,他也早就忍不住向她表明心迹了吧?
但同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格琳娜那双死鱼眼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她就像一面极其光滑的镜子,看似能包容周围的一切,但实际上,她只会在表面反射出他人投射过去的影像,自身却空洞无物,深不见底。
没有人能真正走入她的内心,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审视过那里。
他收敛起紊乱的心绪,将药膏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吧,去最后一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一家还有他儿子的遗物需要交付。”
他们来到最后一家,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在听约瑟夫沉痛地叙述完他儿子的死讯后,男人同样陷入了巨大的悲痛,捂着脸痛哭失声。
但在情绪稍微平复之后,男人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还带着哽咽:“约瑟夫队长,感谢您亲自前来,我,我想请您和这位小姐留下来吃顿便饭,可以吗,我想多听听里昂在队伍里的事,他每次写信回来都说得不多……”
男人眼中带着恳求,那是一个父亲想要抓住儿子最后痕迹的渴望。
约瑟夫看着男人悲伤的眼神,没有太多犹豫,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