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声一响,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有说有笑地往外走,有人去食堂,有人去小卖部,还有人直接回宿舍午睡。御影椿坐在靠窗的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目光却始终盯着教室门口。
这个时候,她原本应该拎着便当,在楼梯口等桂言叶同学,但是今天她没敢,因为昨天直花才刚刚警告过她。
善良温柔的桂同学很通情达理地理解了她,两人之间的朋友游戏也默契地改成了一起上下学的时间,好在御影椿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只要不是在学校被直花看见,就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话说起来,明明是她先抛弃了自己,用那样冰冷的短信切断了联系。可现在,当她好不容易,胆战心惊地找到另一个朋友时,植野直花却又蛮横地命令她推开。
凭什么?凭什么她只能被动地接受植野直花的予取予求,却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哪怕一点点微光?
但这怨念也只敢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像见不得光的苔藓。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了能和桂言叶拥有共同话题。
这个午休,她决定去一个地方——侍奉部。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她来到了那间位于旧教学楼角落的社团活动室。门牌上“侍奉部”三个字显得有些孤零零。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是雪之下雪乃。
御影椿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活动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和一个书架。雪之下雪乃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洒在她乌黑顺滑的长发上,泛着微光。
听到脚步声,雪之下抬起头。当她看清走进来的是御影椿时,那双清冷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请问……有什么事吗?”雪之下合上书,语气平和地询问。
御影椿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小声提醒道:“雪之下同学,我是御影椿……昨天在书店,你说可以把《恋爱节拍器》借我看的。”
“借书?”雪之下雪乃微微一怔,随即,像是突然被点醒,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明显的愕然和……难为情。
她想起来了。昨天在书店,她确实答应借给这位御影椿同学《恋爱节拍器》全套,并且要求对方只能在侍奉部活动室阅读。
可是……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这简直……太不寻常了。雪之下雪乃的偏差值一直是年级顶尖,记忆力更是远超常人,这种答应别人却转眼遗忘的事情,几乎从未发生过。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掠过心头,但她此刻无暇深究,因为更强烈的是一种失约的尴尬。
她站起身,面向御影椿,背脊依旧挺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诚恳。
“御影同学,非常抱歉。”她郑重地说道,并微微欠身,“我答应今天带书来学校,但却忘记了。这是我的失误,给你造成了困扰。”
雪之下雪乃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反而把御影椿这个校园小透明吓了一大跳。她慌得连连摆手,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不敢接受对方的鞠躬。
“不、不用的!雪之下同学!真的没关系!”她急急地说道,脸都涨红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真的!我、我明天再来也可以的!”
她很清楚,这很可能又是自己那该死的“被遗忘”体质在作祟,能让雪之下在短短一天后就需要提醒才能想起她,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她怎么敢责怪对方?
雪之下雪乃依旧没有直起身,但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一点:“不,这是我的责任。我答应了你,就应该做到。”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社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就在御影椿手足无措,雪之下也因为这罕见的失误而有些介怀的时候,社团活动室的门,“咔嗒”一声,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霞之丘诗羽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略带慵懒和戏谑的笑容,施施然走了进来。她目光一扫,恰好看到了雪之下微微欠身、御影椿惊慌躲闪的这一幕。
“哦呀?”霞之丘诗羽眉梢一挑,饶有兴致的目光在雪之下和御影椿之间来回逡巡,“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还是说……打扰了二位什么好事?”
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重点打量了一下御影椿这个陌生的黑长直少女。“这位是?小雪乃,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吗?寡女寡女地待在教室里,这是在做什么呢?”
雪之下雪乃直起身,眉头微蹙,对霞之丘这种不敲门就闯入的行为显然很不满。“霞之丘同学,进门前先敲门是基本的礼仪。还有,我们做什么,似乎与你无关。”
她并不想正面回答霞之丘关于御影椿的问题,转而直接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或许是因为御影椿那诡异的“被遗忘”体质开始发力,也或许是霞之丘诗羽的注意力完全被新发现的线索和与雪之下的交锋所吸引。在雪之下反问之后,她似乎真的完全忽略了旁边还站着一个大活人御影椿,直接将目光从御影椿身上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当然是有新发现。”霞之丘诗羽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径直走到雪之下的桌前,“关于那个‘Oblivionis’的线索。”
“Oblivionis”这个名字一出来,御影椿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就是Oblivionis本人啊!为什么雪之下同学和霞之丘同学会在寻找自己的线索?她们想干什么?
强烈的恐惧让她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像个隐形人一样,紧张地看着事态发展。
然后,她就看见霞之丘诗羽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拿出了那个她无比熟悉、此刻却让她心惊肉跳的——带词乐谱本!那个被植野直花弄丢、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本子!
“看这个。”霞之丘将乐谱本放在桌上,接着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昨晚闲着无聊,在网上搜了一下‘Oblivionis’这个关键词……你猜怎么着?”
她点开一个视频网站,进入某个P主(音乐制作人)的主页,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雪之下雪乃。
“看,这就是‘Oblivionis’的账号。”
御影椿偷偷踮起脚尖,瞄了一眼屏幕。没错!那就是她和祥子一起经营的账号!头像还是祥子帮忙设计的一个抱着音符、眼神空洞的少女剪影。主页上显示,她已经发布了十首歌曲,虽然不算爆火,但在VOCALOID(术力口)圈子里,也确实积累了一些粉丝,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新人P主了。
要命的是……霞之丘手里的那本带词乐谱,几乎记载了她所有已经发布和尚未发布、正处于构思阶段的歌曲歌词和部分旋律注解!
雪之下雪乃明白了霞之丘的意图。她拿起手机,点开了Oblivionis发布的第一首歌曲,安静的活动室里响起了带着电子合成音效、却又透着一股空灵忧伤的旋律。
雪之下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霞之丘诗羽在一旁解释道:“我大致听了她所有的作品。目前为止发布的十首歌,像是一个系列,讲述了一个自称‘遗忘一切’的少女,经历从零到九的十层梦境,最终试图勇敢拥抱现实、找回友情的故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歌曲本身的风格和编曲技巧我暂不评价,但歌词里的一些意象……很有意思,似乎能和现实对上号。”
比如,在好几层“梦境”中,都出现了一个同时给予Oblivionis“恋爱”般甜蜜与“加害”般痛苦的女人。这个角色的原型,结合视频和乐谱本里夹着的大头贴,基本可以锁定就是植野直花。歌词里提到的“天台”、“切洋葱导致流泪”、“被迫吞咽”等意象,都与视频内容高度吻合。
霞之丘就这样,带着雪之下,一首接一首地快进播放、讲解歌词,差不多花了半个多小时。期间,御影椿一直像个背景板一样,紧张又无助地站在旁边,听着自己的内心世界被那个可怕的学姐一点一点剖析。
终于,霞之丘诗羽停了下来,她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雪之下,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里带着探究:“怎么样,小雪乃?听了这些,有什么感受?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位‘遗忘者’小姐的故事,相当……引人入胜?”
然而,雪之下雪乃的反应却很平淡。她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拒绝轻易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共享给霞之丘这个“坏女人”了。
在霞之丘略带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雪之下雪乃伸出手,将桌上那本属于Oblivionis的带词乐谱拿了过来,合上,然后……直接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诶?”霞之丘诗羽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回来,“你干什么?”
雪之下雪乃侧身挡住她的手,清冷的眼神直视着她,质问道:“霞之丘同学,我记得我昨天在图书馆明确要求过你,尽快将这个笔记本物归原主。为什么它现在还在你手里?”
霞之丘诗羽表情一滞,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嘴上却不肯服软:“物归原主?还给谁?植野直花那个烂人吗?我可不想。我本来打算暂时保管,等找到那位真正的Oblivionis再亲自还给她的……”
“不需要。”雪之下雪乃坚决地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这本乐谱由我保管。你可以离开了。”
她顿了顿,看着霞之丘,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清晰的界限:“霞之丘同学,我承认,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对于了解Oblivionis和视频背后的真相,非常有帮助。我对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我也希望你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深入调查这件事了。”
“为什么?”霞之丘诗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因为我不想让单纯的Oblivionis接近你。”雪之下雪乃说得直白而残忍,“你的好奇心和……某些恶趣味,可能会对她造成不必要的困扰甚至伤害。所以,请停下。至于你提供的帮助,我会以我的方式回报你。但现在,请你离开侍奉部,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
这番话可谓说得相当不近人情,甚至带着点过河拆桥的意味。霞之丘诗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角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明显变得牵强而生硬。
她早就知道雪之下雪乃性格刚正不阿,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被如此直接地排斥和警告,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涩意。
不过,她也早就习惯了。而且,雪之下越是抗拒她去做某件事,她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反而越强。更何况,通过那本带词乐谱,她才得以窥见Oblivionis内心世界的一角,那个关于遗忘、梦境与挣扎的故事,已经深深吸引了她。让她现在放手?怎么可能。
“呵……”霞之丘诗羽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她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雪之下雪乃一眼,然后转身,姿态慵懒地摆了摆手,“好吧好吧,既然部长大人都下逐客令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送走了霞之丘诗羽,活动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雪之下雪乃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直到这时,她才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御影椿竟然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雪之下雪乃的心头猛地划过一丝诡异感。
从霞之丘诗羽进门开始,到她们两人讨论Oblivionis,播放音乐,甚至最后发生争执……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和霞之丘,竟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御影椿的存在!她们完全忽略了她,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的背景板。
这种集体性的、下意识地忽略,太不寻常了。
雪之下雪乃站起身,轻轻走到御影椿面前。御影椿感受到她的靠近,受惊般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紧张和不安、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脸庞,尤其是那侧脸的下颌线,流畅而优美。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细细端详着御影椿的脸,又落在她那一头与自己相似、却似乎更显柔顺的乌黑长发上。一个大胆的、之前从未清晰浮现过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视频里那个面容模糊的黑长直少女……
Oblivionis,意为“被遗忘者”……
御影椿那极易被人忽略,甚至遗忘的诡异体质……
霞之丘和自己刚才那反常的集体失忆……
还有这本记录着内心创伤与挣扎的乐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如果……如果御影椿就是Oblivionis本人呢?
那么,她身上种种怪异之处,她与植野直花那扭曲的关系,她对“被记住”如此强烈的渴望,似乎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雪之下雪乃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怯懦、仿佛随时会破碎消失的少女,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对她露出了超越陌生同学的好奇与探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比平时更加温和,却不容回避的语气开口:
“御影同学。”
御影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应道:“是、是的,雪之下?”
雪之下雪乃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那本乐谱……我应该把它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对吗?”
御影椿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