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根洛妮娅窝在自己的办公椅里面盯着天花板发呆。她厌倦了报纸上的填字游戏,自己和自己下棋的把戏也玩腻了,之所以她没有打开手机来上两把射击游戏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等一条消息,她需要完完整整认认真真地对待它,容不得任何噪音。
平日里她都会慢慢在自己的小组成员送过来的那些文件和线索中磨上一整天,可是这一次,她却急急忙忙地把那些纸张全部批阅完毕了。因为欧根洛妮娅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利采尔科长喊你过去一趟,哈森同志,他有事要亲自和你说。”
欧根洛妮娅立马跳了起来,她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不得不说你给的压力很恰当。炎国警方看起来重视起他们境内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了。”
“举手之劳,科长同志。”
“另外,虽然我知道你很不情愿,但是上级在考虑过后还是决定规划一下你的退休生活了。”
“这……”虽然在情理之中,但是这却是有些出乎欧根洛妮娅的意料了,“悉听尊便。”
“这并不是什么吹毛求疵、空穴来风。”利采尔的双手叠成金字塔状,“事实上你的生理年龄确实很大了。”
“我才……”
“四十多岁?”利采尔一句话就把她噎住了,“准确的说是快五十岁了,你已经四十七岁了。”
“我不是离退休年龄还早吗?”
利采尔摇摇头:“不不不,你上次体检的结果,我看了。”
“此话怎讲,不是一切正常吗?”
“哦,你真的这么想?”利采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你真的认真看那几页纸了吗?还有你的心理状况评估,已经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障碍了,另外还有中度偏执。我纵使在个人层面承认你的意志可铁打的,从公事公办的角度来看,为了避免你在执行任务时出现什么幺蛾子,你也应该老老实实提前养老了。”
“嗯……”欧根洛妮娅的笑容带上了苦涩。
“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嘛?”
“没有了,利采尔同志。我先回岗位去了。”
“好啊,慢走——让我看看,新的报告……戈雷奇市……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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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泽尔局促不安地走进了她的办公室,她刚刚被调到这个岗位上来,还觉得自己有些名高难副。前任小组长威名在外,几乎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和这个人接触过。然而她却和欧根洛妮娅没有什么交集,可能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是女性。
房间很整洁,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乱,他们说前辈是一个慵懒而不拘小节的人,这使得伊泽尔已经做好了面对烂摊子和满屋虫害的心理准备。可是除了几处摆放奇怪的椅子,其他地方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在伊泽尔的想象里,欧根洛妮娅肯定是一个五官如同刀割般棱角分明,一眼就能看出其苛刻与凌厉的小妇人,如同她小学时的班主任,穿着自以为时髦的衣服,化着夸张的妆容掩饰满脸的皱纹。
办公桌上只有一堆文件,被处理了大半,没有留下什么私人物品。抽屉里面也是一些存档于此的文件,看起来这里就像从未有人长时间办公似的。
伊泽尔决定等安顿下来,她也要把这里改造成自己的另一个家,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至少要在这里度过数十个年头。
“哎,大展鸿图的时候到了。”她不禁沾沾自喜。
还没等她高兴完,门口就有人在敲门。她不得不去把门打开。
“您就是伊泽尔同志吗?”门口那个卡特斯伸出手来。
伊泽尔看到她穿着洁白的衬衫,衣领被她整得服服帖帖,硬挺地护着她的脖子,每个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只不过她姣好的身材导致胸口的那几颗扣子可能有些不堪重负了;百褶短裙扎住了衬衫下摆,却看不出什么蓬起的痕迹,衣服和裙子之间几乎严丝合缝地过渡过去,没什么褶皱,她的尾巴就几乎正好从预留的缝中穿出来;即使是新潮的黑色丝袜也是那种黑度最高的,几乎看不出透出的肉色,不过她的腿倒是挺结实的,没被丝袜勒得太深;脚上的皮鞋似乎是那种公发的老型号,不过保养得不是一般的好,而且擦得油光锃亮。伊泽尔看出来这个人以前当过很久的兵,而且一直试图把自己装点成和同龄人一样的模样,反而却总显得那人自己格格不入。
“啊,我是,请问……”伊泽尔递过手去和那人握了握,明显感觉到这家伙手劲十足。
“嗯……很抱歉,我昨天走得有些匆忙,居然忘了还得和你交接工作,”看来这个戴圆框眼镜的冒失鬼就是自己的前辈,没想到欧根洛妮娅不仅外表和自己的预期大相径庭,性格似乎也出乎意料,“你运气还不错,我手上没有没办完的案子了。至于那些文件,桌面上绝大多数是我觉得有意思留着的,真正有用的卷宗和档案留在抽屉里面,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
“你也可以自己筛选一遍,另外关于那些文件的排序问题,我是个懒鬼所以谈不上什么字母顺序,全都是怎么顺手怎么放的,所以……如果你有需求的话,只能麻烦你自己去整理了。”
“我明白了。”伊泽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外,还得和你聊聊……啊真抱歉……”欧根洛妮娅的脸突然红得和烙铁一样,“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蕾切·伊泽尔。叫我伊泽尔就好。”
“好吧伊泽尔同志,”欧根洛妮娅搔着后脑勺,短粗的狼尾辫左右轻晃着,她吹了一下刘海:显然,她不经常用发卡,伊泽尔推断想道。欧根洛妮娅接着说道,“首先跟你聊聊‘基础设施’:办公室里面没有饮水机,最近的饮水机就在出门左转的……那个位置,厕所很容易就能找到,最后,食堂,你没必要那么着急跑去那里,下午两点以前那里都有丰盛的午餐,当然,是免费的。
如果有更衣的必要,更衣间就在你后面,想必你已经领到了钥匙,我希望你最好不要在里面藏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什么尸块、活得动物、还有各种各样腌入味了的臭烘烘的私人物品证物,更不要把你的男人藏在里面偷,情,你即使搞得这么糟糕,走了以后这片狼籍最好还是由你来收拾干净。”
伊泽尔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现在我和你聊聊你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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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无数次凝视深渊,一无所得,也一无所失。
爱人告诫我要忠于正道,而我初尝此等甘饴后也嗜之如命。
但是我不知深渊的黑暗已经深入我的骨髓,我已岌岌可危。
无数次的功败垂成,临界点正待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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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羡慕你们两个啊。”
“没什么,你要是像我这样,一把年纪了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却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你会有一种感觉,就是你不是你自己了,而是披着自己的皮的某个怪物。”欧根洛妮娅笑道,尽管她的话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唔,你这话说的,多活几年不是很好吗?”海顿不解地摇摇头。
欧根洛妮娅不语,只是一昧地摇着头。
“你妹妹不来吗?”哈特问道。他们两兄弟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有机会就形影不离,他们的夫人居然也是这样,在一旁的沙发上聊得不亦乐乎,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又不是我们连队里的……”欧根洛妮娅苦笑一下。
“这有什么问题?她是你和汉斯的亲属的嘛。”哈特不以为然。
“这倒是,不过她也有她在空军的老兵聚会吧?”
哈特耸耸肩。
“欧根洛妮娅?快过来。”汉斯在不远处呼唤她。
她示意兄弟俩过会再聊,她得去找她越来越不让人省心的男人了。
“怎么了?”欧根洛妮娅走过来,凑的很近,汉斯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热的鼻息。
“怎么那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恐吓那俩兄弟。”
“我没有,陈述事实罢了,”欧根洛妮娅歪着脑袋,“所以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欧根洛妮娅说罢抿了一口杯中的联盟牌香槟,余光看见汉斯神色有些僵硬。
“达尔文……没死。”
“放屁!”欧根洛妮娅嘴里的酒差点全部喷出来,“你听哪个人胡说八道?!”
“我亲眼所见。”汉斯声音压的很低。
“什么?!你老糊涂了?”欧根洛妮娅早就接受爱子被鲁莽的炎国人狙杀的事实了,现在她无神论者的本能告诉她汉斯如果不是疯了就是堕落成了神棍。
“昨天我在公交车上目睹了一起斗殴,一个小伙子同一个贼眉鼠眼打了起来,原因是那个贼眉鼠眼扒了我的钱包——”
“你最好是在讲故事。”欧根洛妮娅打断道,她有一种预感,汉斯因为朝思暮想爱子比她先一步疯了。
“不不不,欧根洛妮娅,除非我瞎了——那个年轻人递过来他夺回的我的钱包,我看见了他的脸,尽管戴了口罩,但我还是认得出来。”
“那你就能打包票?”欧根洛妮娅有意无意地看了一下白雪皑皑的窗外。
“除非达尔文有孪生兄弟,否则没有人口音能和他一模一样。”
“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今天你多多少少得跟老战友们多聊几句,不然你这老连长可太失败了。”欧根洛妮娅拍了拍汉斯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