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70年4月15日,下午,托勒密基地,莫比乌斯大队训练平台
运输艇的引擎声尚未在对接埠完全停歇,奥托·瓦尔特少校的身影已经疾步走出。
他没有返回自己的休息室,甚至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观测廊,走向训练平台内部那片宽阔的、还残留着模拟推进剂气味的集结区。
高强度的训练刚刚结束,不少飞行员还在整理装备或进行小结,看到大队长去而复返,且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无需命令,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四十八名成员迅速放下手头的事情,向着集结区域跑步集合。
短短几十秒,三个整齐的方阵再次肃立在他面前,与几小时前初次见面时相比,少了几分审视与好奇,多了几分经过初步磨合后的纪律性与对这位年轻长官实力的认可。
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好奇,而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奥托没有走上任何高台,他就站在队列正前方,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看到了罗伯特和凯尔眼中盲目的热切,看到了穆·拉·弗拉加那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审视,也看到了更多士兵脸上因高强度训练而残留的疲惫,以及对他突然召集的疑惑。
“立正!”副官的声音打破寂静。
奥托抬手回礼,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开口时,声音比平日的平稳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稍息。”
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话语如同出鞘的军刀,寒光凛冽:
“我刚从第五舰队指挥中心回来。作战命令,已经下达。”
一句话,让所有飞行员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尽管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时,那股无形的压力还是瞬间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任务目标:进攻扎夫特本土,PLANT群岛。”
一阵细微的骚动如同涟漪般掠过队列,但很快在奥托冰冷的目光下平息下去。
每个人眼中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震惊,进攻本土,这是从未有过的战略升级!
“我大队,配属第五舰队先锋突击序列。核心任务——”奥托刻意停顿,让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听众的心上,“在四十八小时内,作为矛头,撕开扎夫特在资源卫星雅金·杜维布置的金恩防御防线,为第六舰队主力打开进攻通道。”
他清晰地看到,不少年轻飞行员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而一些老兵的眼神则变得更加深沉。
雅金·杜维,那是PLANT的门户,必然是重兵布防,钢铁壁垒。用莫比乌斯去冲击金恩的坚固防线,无异于用血肉之躯撞击钢铁城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奥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认为这是自杀任务?没错,如果按照常规打法,我们所有人填进去,也未必能溅起多大水花。”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注入了一种绝对的自信,这种自信源于他精准的计算和冷酷的理智:“但我们莫比乌斯大队,不是炮灰。我们的生存之道,在于战术,在于纪律,在于绝对执行我的每一个命令!”
“战术核心,依旧是‘一击脱离’!但这次,我们要把它发挥到极致,用导弹海,淹死他们!”
他侧身,指向旁边临时升起的大型战术板,上面已经开始勾勒出简明的攻击示意图。
“所有莫比乌斯,出击时,导弹挂载一律更换为子母扩散弹头!我要的不是精准点杀,而是最大范围的覆盖性杀伤和区域压制!
金恩不是机动性高吗?那就用钢铁破片和爆炸冲击波,把他们的机动空间彻底锁死!”
“攻击分为三个波次!”奥托的教鞭点在战术板上,“第一中队,由我亲自率领。
我们将在极限射程发起第一轮齐射,导弹覆盖预定区域后,不做任何停留,不确认战果,立刻凭借最大加速度转向脱离,返回‘伊丽莎白’号母舰进行补给。”
“当第一中队撤离时,第二中队,由…”他目光扫过,暂时指定了一位资深上尉,“…负责,接替攻击位置,进行第二轮齐射,同样的,发射完毕后立即脱离。”
“紧接着是第三中队,完成第三轮覆盖打击!”
战术板上,三个红色的箭头依次射向代表防线的蓝色区域,然后迅速折返,如同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
“三个波次循环攻击的目的,是保持对敌军防线的持续高压,不给他们喘息和修复阵型的机会。
用不间断的导弹雨,消耗他们,疲敝他们,撕开他们的防御韧性!”
“当三个中队全部完成首次攻击并返回母舰,完成导弹重新挂载后——”奥托的教鞭在代表母舰的位置重重一点,然后划出一个巨大的、凝聚的箭头。
“我们将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的一次突击!整个大队,集中所有火力,进行饱和式齐射!瞄准我们在前三轮攻击中发现的薄弱点或者指挥节点,给予决定性的一击!彻底撕开那道口子!”
他放下教鞭,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眼神锐利如刀。
“都听明白了吗?我们的生存,不靠运气,不靠蛮力,靠的是这套战术的完美执行!任何人,严禁贪功冒进,严禁与金恩缠斗!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所有的导弹,准确地倾泻到指定区域,然后活着回来,挂载下一轮导弹!
谁要是因为个人英雄主义,破坏了攻击节奏,导致任务失败乃至队友伤亡,军法无情!”
“很好。”奥托点了点头,“现在,解散,立刻前往格纳库,熟悉子母弹挂载流程和特性。
三十分钟后,全体集合,进行第一轮三波次模拟攻击训练!
我要在今天结束前,看到你们能把这套战术,变成你们的本能!”
没有休息,没有质疑。整个莫比乌斯大队如同一台骤然提升到最高功率的战争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
格纳库内,整备班忙碌地更换着导弹挂架,飞行员们则围在战术模拟器前,反复推演攻击路线和脱离角度。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训练空域内都被引擎的轰鸣和模拟导弹爆炸的光芒所充斥。
奥托驾驶着他的零式,如同冷酷的牧羊人,严格地督导着每一个中队,纠正着最微小的偏差。
他亲自演示了如何在高速冲击中稳定发射平台,如何在齐射后以最小的半径和最快的速度脱离,如何利用小行星残骸作为暂时的掩护进行战术机动。
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但没有人抱怨。他们都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多熟悉一分战术,在真正的战场上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奥托那精准到苛刻的指挥和以身作则的强悍,无形中成为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训练直到深夜才结束。当最后一架莫比乌斯拖着疲惫的尾焰降落在平台时,奥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略感意外的决定。
“明天,4月16日,全体放假一天。”
他看着眼前这些满脸汗水和油污的部下,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一丝之前的冰冷:“进行必要的装备个人调整,给家人写封信,或者好好睡一觉。
放松精神,但别松懈了纪律。后天,4月17日,07:00时,准时在‘伊丽莎白’号报到。我们将踏上战场。”
这短暂的一天假期,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有人选择沉睡,有人仔细擦拭着心爱的战机,也有人坐在休息室里,对着电子信纸久久无言。
CE70年4月17日,07:00时,托勒密基地,港口区
巨大的阿卡门农级宇宙航空母舰“伊丽莎白”号,如同一条钢铁巨鲸,静静地悬浮在专属泊位上,其庞大的舰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码头。
舰体侧面深蓝色的涂装和清晰的舷号在港口照明下泛着冷光,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和各种车辆如同工蚁般忙碌穿梭,进行着最后的出发准备。
奥托·瓦尔特少校站在他的莫比乌斯零式旁,看着自己大队的成员们依次驾驶着MA,在引导信号的指引下,井然有序地通过巨大的升降平台,进入“伊丽莎白”号宽敞的格纳库。
他的目光平静,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远征,而是一次普通的部署。
当最后一架莫比乌斯也被收纳进舰体后,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官卡特·罗伯特中尉简单交代了几句,主要是关于安顿部队和与舰方协调补给的事宜。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军容,迈步走向通往舰桥的专用通道。
与外部港口的喧嚣不同,舰桥内部是另一种极致的秩序和安静。环形的布局,层层降低的操作台,每一处都坐着神情专注的军官和士兵,各种全息星图、数据流和状态指示灯在他们面前闪烁,构成了指挥中枢独有的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和低沉的通讯声。
奥托的到来吸引了部分目光。他年轻的面孔和少校军衔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径直走到舰桥中央指挥台前,那里,保罗·雷纳上校正背对着他,观看着主屏幕上显示的舰队集结情况。
“报告!第三舰队直属莫比乌斯大队大队长,奥托·瓦尔特少校,前来报到!
本大队所属四十八架莫比乌斯,已全部完成登舰作业!”
奥托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安静的舰桥内回荡。
保罗·雷纳上校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公式化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容。“效率很高,瓦尔特少校。
欢迎登舰。”他指了指旁边的战术席,“你的位置在那里。希望你和你的小伙子们已经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上校。”奥托走到战术席前,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面向雷纳上校,以及闻声看过来的其他几位舰桥高级军官。
“上校,各位,”奥托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核心指挥圈的人听清,“关于我大队此次的突击战术,我需要在此向各位做一个简要汇报,以确保后续作战的协同效率。”
雷纳上校挑了挑眉,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奥托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开始阐述,语气专业而冷静:“我大队的核心任务是在雅金·杜维防线打开缺口。
鉴于敌我机动机体性能差距,正面强攻或缠斗于我方极端不利。
因此,我将采取‘连续波次饱和打击’战术。”
他借助战术席上的小型星图,快速勾勒出与之前训练时类似的示意图。
“攻击将分为四个阶段。前三阶段为连续波次攻击:我大队下属三个中队,将依次对敌防线预定区域进行子母扩散弹齐射。
每个中队完成齐射后,不做停留,立即以最高速度脱离战场,返回本舰进行导弹再装填。
此举目的在于,通过不间断的、高强度的面覆盖打击,持续消耗敌军,破坏其阵型稳定性,并寻找其防御弱点。”
他停顿了一下,让军官们消化这个信息。
“当前三个波次攻击完成,且所有单位返回母舰完成补给后,我们将执行第四阶段,也是决定性的一击:全大队集中所有力量,对已发现的敌军薄弱点或指挥节点,发动一次全力突击和饱和齐射,以求彻底撕裂其防线。”
奥托抬起头,目光直视雷纳上校:“此战术成功的关键在于两点:第一,我大队各中队严格的纪律和执行力,确保攻击波次的连贯性与撤离的及时性。
第二,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伊丽莎白’号必须确保高效的补给循环,尤其是在前三波次攻击的间隙,必须以最快速度完成返回中队的导弹挂载工作。
任何一环的延迟,都可能导致战术失败,并使我方单位暴露在危险之中。”
舰桥内一片寂静。几位参谋军官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这套战术听起来冷酷而高效,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王牌会采用的、追求个人战绩的打法,更像是一个深谙战争消耗本质的老将的手笔。
它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莫比乌斯的载弹量和速度优势,同时规避了其格斗劣势。
保罗·雷纳上校深深看了奥托一眼,他之前或许以为这只是一个凭借个人勇武获得晋升的幸运儿,但现在,他看到了对方冷静头脑下的缜密计算。
“很……务实的战术,瓦尔特少校。”雷纳上校缓缓开口,“我明白了。‘伊丽莎白’号会全力配合你的补给需求。我的整备长会和你的人对接,优化流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提醒,“但是,少校,你要清楚,战场情况瞬息万变。你的计划再完美,也可能遭遇意外。扎夫特的金恩,不是训练场上的固定靶。”
“我明白,上校。”奥托微微颔首,眼神依旧深邃平静,“战术是框架,随机应变是灵魂。我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但核心原则——避免缠斗,发挥火力与速度优势——不会改变。”
“很好。”雷纳上校点了点头,“去准备吧,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是,上校。”奥托敬礼,随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战术席。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深邃的宇宙和远处开始点亮引擎的舰队。
计划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驾驭这股钢铁洪流,在毁灭的缝隙中,找到那条通往生存的,染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