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幻象不再局限于训练时的惊鸿一瞥。
它们开始侵入我的睡眠。
那不再是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而是更加连贯、更加沉浸的体验。我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幽灵,漫步在那座冰冷、庞大、寂静的银白色迷宫中。
今夜,梦境格外清晰。
我行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宽阔廊道中,脚下是略带弹性的无缝材质,吸收了一切脚步声。两侧墙壁偶尔会掠过一闪而过的蓝色光流,那是嵌入墙内的数据通路在无声奔涌。空气中恒定的低温让我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微的战栗,这是一种铭刻在基因里的熟悉感,而非寒冷。
远处那规律的低沉嗡鸣如同巨兽的呼吸,永恒不变。偶尔,会从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金属摩擦的巨响,或是某种能量释放的尖锐嗡鸣,但很快又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经过一扇扇紧闭的、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户,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黯淡的光滑表面倒映出我模糊的身影——白色长发,漆黑的角,以及一双在梦中亦显警惕的琥珀金竖瞳。
这条走廊我走过。在我苏醒之初,跌跌撞撞地寻找出路时,必然经过这里。但梦中再次行走于此,感受却截然不同。苏醒时是懵懂和求生欲驱使,而现在,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回归。
梦境推动着我向前。走廊并非笔直,时有不易察觉的弯折和向下倾斜的坡度。我本能地知道,我在走向更深处。
前方的光线似乎略微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冷白,而是带上了一丝幽蓝。一扇异常巨大的、呈拱形的门户出现在走廊尽头。它微微开启着,门内透出更浓郁的蓝光和无数的……细碎光影。
一种强烈的吸引力从门内传来。
我走向那扇门。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门扉时——
景象猛地扭曲、晃动!
冰冷的银白色墙壁上突然泼洒上大片粘稠的、暗红色的污迹!那绝非油漆,它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散发出浓烈的秽息恶臭!
远处那规律的嗡鸣被刺耳的警报声和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咆哮与祈祷声取代!
“塑炼!!” “为了始祖!!” “通道……打开!!”
称颂会教徒扭曲狂热的面容如同鬼影般在墙壁上闪烁!
而在那扇微微开启的巨门之后,幽蓝的光影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暗红色的影子在蠕动、挣扎、试图挤出!它们形态怪异,带着我血液的微弱共鸣,却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破坏欲——是那些培养舱中的血裔!它们的身影与这座神圣而冰冷的殿堂景象重叠,构成一幅极端亵渎与恐怖的画面!
“给我出去!”
一个冰冷、愤怒、却无比熟悉的声音炸响——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从地下室的简易床铺上坐起,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并非恐惧,而是澎湃的怒意和杀机。指尖苍蓝冰焰一闪而逝,将空气中残留的梦魇气息冻结驱散。
冷汗浸湿了额发。
梦境的后半段,是扭曲的预警。是称颂会的阴影已然开始侵蚀我记忆和感知中的圣所。他们不仅在实际空间里搜寻,甚至他们的疯狂意念,都开始通过那种诡异的联系(血液?秽息?)试图污染我对源点的感应。
“斯提克斯?”地下室对角的折凳上传来哲压低的声音,他显然听到了动静,“又做那个梦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嗯。更清楚了。但也……更脏了。”
我简单描述了梦境,尤其是最后那被称颂会阴影污染的恐怖景象。
哲沉默了片刻,声音愈发凝重:“你的感知正在与源点产生深层共鸣,但称颂会的行为……他们可能利用某种我们尚未知的秽息仪式或技术,也在尝试定位和侵蚀那里。你的梦境,可能混合了真实的记忆、本能的指引以及……来自他们的精神污染和预警。”
“他们必须被阻止。”我的声音冰冷彻骨。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或自保,更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个或许是我唯一真正“来处”的地方,不容亵渎。
“我们时间不多了。”哲说道,“根据你提供的幻象细节,尤其是那种独特的能量韵律和建筑风格,我已经将范围缩小到了三个最可能的扇区。正在调用最高权限的旧卫星图片进行比对,但图片极其模糊且年代久远,需要时间……”
“不必完全精确。”我打断他,目光仿佛能穿透天花板,望向零号空洞的方向,“我知道路。只需要知道大概从哪里开始,更容易‘找到感觉’。”
精确的坐标在零号空洞深处意义不大,那里的空间本身就在流动。我需要的是那个“入口”,那个能让我最清晰地感受到“归家”指引的起点。
幻象,无论是冰冷的记忆回响,还是被污染的可怖预警,都在不断强化着这个起点在我心中的方位。
决心不再有丝毫动摇。
只剩下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