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改变世界。可其实,有时候,活下来就已经很勇敢了】
午夜的电脑屏幕幽幽发光,昏黄的台灯投下一个微微发抖的剪影。少年低着头坐在书桌前,背挺得有些僵硬,指尖在鼠标上缓缓游移,仿佛在逃避,又仿佛在等待。
窗外,夏蝉的鸣叫声已经沉寂,只剩下一两只顽强地断断续续发出哀鸣,像是时间的漏音。仿佛在替他犹豫。
他叫路明非,一个在高三最后的时刻被命运轻轻叩门的少年。
那封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的顶端,署名“卡塞尔学院”。没有附件病毒提示,没有垃圾分类标签,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地,像一封真正为他准备的命运之书。邮件标题简单的有些敷衍,却又像梦境般诱人点开。
它像一根钩子,把他从备考的梦里钓了出来,让他在深夜的寂静中,读到了那个陌生却又莫名令人心跳加速的名字——诺诺。
说到底其实也没多么熟悉。他与那个女孩是在某次比赛的场馆外偶遇,他记得她的眼神冷谈、动作干脆、红色的长发随风自然飘逸,而他当时正在努力把一袋掉地的方便面捡起来。后来她走远了,他却把那副场景在脑海里重播了几十次,甚至给她的背影添加上了某种特殊的滤镜。
“你是被选中的人。”
多么熟练的句式,多么标准的梦幻开篇。他几乎听见了背景音乐的响起,配合英雄觉醒的画面。可现实中,他只听见了自己按鼠标的轻响。
他盯着那封邮件很久很久,足足看了一整个小时,就连背后的蚊子叮咬都没有察觉。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诱惑——比任何一次模考的满分还要令他心跳加快。他想过自己变强,想过成为“特别的那一个”,也想过冲破现实的牢笼,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点开。没有点开附件,没有查看校徽下的招生简章,没有回复那句“我们将为你提供一切”。就像面对一个华丽得过头的舞台,他站在灯光之外,什么都没说,他没走上去,而是转身默默走开。
他合上了电脑,重新打开了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做起那道他总是不会的压轴题。眼睛酸涩,纸面上的字像在跳舞,但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不让自己再度分神。
他选择了不去。
没有北欧的雪原,没有狩猎龙类的长枪,没有那所谓的黄金瞳和血统,也没有“命运”这个沉重的词汇。
他也很想去见识那些超出他认知的事物,去探索他们所说的这个世界的真相,但他不敢,不敢把青春赌在一个看不见结局的赌桌上。
他说服自己:“现实已经够难了,梦还是留在梦里比较好。”
翌日,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起床刷牙洗脸,像往常每个早晨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只有收件箱里,那封邮件还在那,没有动过。
梅雨季节的潮气渗进老式居民楼的每一道砖缝,路明非缩在阳台上晾校服时,听见楼下信箱“咯吱”一声弹开。
两封信卡在生锈的铁皮夹层里。
一封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皱巴巴地印着“湖北××大学”的褪色公章;另一封却干燥得反常,漆黑火漆上烙着半朽的世界树,雨水顺着纹路滑落,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避开。
“路明非!我的酱油呢?”婶婶的吼声穿透三层楼板,混着高压锅喷气的嘶响砸下来,“让你买个东西磨蹭到天黑!”
他迅速把卡塞尔的信塞进裤兜,攥着酱油瓶冲上楼梯。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门内传来婶婶的笑骂:“小兔崽子就是没用,高考分刚够二本线......”
玄关的节能灯管滋滋闪烁,照着餐桌上黏着菜汤的塑料桌布。路明泽正叼着冰棍打游戏,头也不抬地嘟囔:“妈,哥回来了。”
“愣着干什么?盛饭!”婶婶把炒青菜摔在桌上,围裙蹭着额角的汗,“普通大学也好,毕业赶紧找个工作,别学你爸妈满世界瞎跑......”叔叔慌忙来打圆场。
婶婶的锅铲“哐”地砸在灶台上,围裙沾着油渍,“过几天去学校填志愿,你敢填外省试试?助学贷款利息够买你弟三套中考真题了!”
路明非低头扒饭,裤兜里的火漆印硌得大腿发痛。三年前父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夹着一张卡塞尔学院的宣传册,被他藏在抽屉底层。当时婶婶一边拖地一边冷笑:“这种野鸡学校专骗傻子,专哄你这种没脑子的!你趁早死了心!”
深夜,洗衣机在阳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路明非蹲在浴室地砖上,就着昏黄的浴霸灯光展开信纸。羊皮纸上的烫金文字泛起涟漪:“血统觉醒,请前往诺顿馆参加3E考试......”花洒突然自动拧开,滚烫的水柱浇在他手背上,信纸却滴水不沾。
“哥!我要拉屎!”路明泽哐哐砸门。
他慌忙把信塞进洗衣机夹层,开门时撞见表弟狐疑的眼神:“你藏小黄书呢?脸这么红。”
洗衣机在身后发出诡异的嗡鸣,仿佛有巨兽在滚筒深处磨牙。
返校填志愿那天,婶婶特意请了假押送他去机房。
填志愿的机房弥漫着汗酸和键盘的焦糊味。
婶婶的指甲掐进他胳膊:“计算机!就填这个!”招生简章上“高薪就业”被她用红笔圈得狰狞。路明非盯着屏幕上“湖北××大学”的选项,光标悬停的刹那,天花板传来鳞片剐蹭混凝土的锐响。
“地震了?”有女生尖叫。
他冲向走廊,看见云层裂开一道青铜缝隙,宛如龙类咧开的嘴角。
婶婶的巴掌扇在他后颈:“磨蹭什么!”鼠标点击声与雷暴同时炸裂。暴雨砸在机房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拼出扭曲的龙文,像一句未被翻译的诅咒。
回家的公交车上,婶婶数落着助学贷款的计算公式。路明非把额头抵在车窗上,梦呓般呢喃:“如果我能......改变什么......”
“改变?”婶婶的冷笑混着塑料袋窸窣,“你连高考数学最后大题都空着!”
夜晚,路明非闭上眼。
梦里的东京在下雨,穿白裙的红发女孩将伞倾向他,发梢扫过他鼻尖时带着樱花香。
醒来时,掌心的录取通知书已被汗水洇透,而婶婶的鼾声正与洗衣机轰鸣共振,像另一场未醒的龙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