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我的老东家派出了『灰隼』来杀我,一位货真价实的……王牌?”
住宅中,木炭在壁炉噼咔噼咔地燃烧着。
曾隶属杜伊克的情报专员,胡子拉碴的男人打着有线电话,镜片上偶尔闪过不安的光。
苍劲有力的大手紧握电话,压抑不住内心的不安,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颤抖:“我明明都照着你们说的……逃到了这里,逃到了燧石城这个鬼地方,你们说过会保护我的安全!”
“就算杜伊克发觉是我把那张名单给了你们,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天时间……就出动执行局的精锐,更不会为此派出一名王牌!!”
可他说着,心里却是越发没有底气:“所、所以……”
“——所以我们会在明早十点之前接您离开,在此之前,还请您稍安勿躁……我们不会亏待愿意提供帮助的盟友。”
“要不是您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杜伊克,我想他们也犯不着出动一位ACE。”
“……老东家真的把‘它’派过来了?”
男人没见过『灰隼』的真容,但不妨碍他听过对方的赫赫威名,“就只为了解决我,就只为了杀掉我??”
“哪怕再渺小的跳蚤,要是不小心蹦跶得太厉害,就算是我也会想着弄死他的吧。”
“见鬼,你们知道‘它’是谁么!?”
男人终于受不了电话那头云淡风轻的口吻,抓着电话咆哮起来,“那家伙被铁盟60届的特工学员们称为首席,而它本人更是杜伊克历史上最年轻的王牌——!”
“凡是需要它的场合,都意味着自它入场的那刻起,就能迎来毋庸置疑的胜利!!”
“结果这样的敌人,你们帷幕局对它的用词竟然是‘哪怕’!?”
莫名有种不被对方尊重的恼怒感,心里火大的男人因为生气,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
“伙计,放轻松点。”
隔着电话线,远在大洋彼岸的女人发出了阵阵笑音:“我记得医生给您的医嘱里,有强调过您需要避免情绪上的激动。可现在的您却被『灰隼』给吓破了胆,这实在是看不出您曾经是杜伊克的人啊。”
铁盟的情报组织·杜伊克,是神秘的军事机构,以不同寻常的“银色脊柱”为军徽。
选择与帷幕局合作的男人,曾经就是这些精锐特工中的一员。
但是。
再矫健的狮子在衰老以后,总会迎来利齿磨损、爪子钝掉的一天。二十年前的王牌,就注定会被二十年后的新星给残忍淘汰。
“……你们还真是,什么也不懂。”男人缓慢而有力的打了一个寒噤。
他正是因为来自杜伊克,正是因为给杜伊克服务了二十多年,才清楚『灰隼』这个名字对于现在的老东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呵呵,倘若那『灰隼』真的要来杀您,而且时间还就选在今晚的话……”
男人听出对方话音里的玩味:“您不也是杜伊克的精英么,您觉得它会如何下手?”
经此一言。
名为冷静的情绪重新占据了上风。
“闷枪、下毒、意外事故。”
他的反应很快,“但燧石城是中立国卡尔德拉的首都,铁盟阵营这些年一直都致力于改善与卡尔德拉的关系。”
“倘若『灰隼』真要在这里动手的话,它必须要顾及暗杀造成的恶劣影响。”
卡尔德拉大公国以治安良好而闻名,上一次刊登在报的抢劫案都发生在五年前。
就算这种速效毒物被杜伊克的特工带到了燧石城,甚至被兑入他今晚所需的饮食里,那也只需忍耐住饥饿与口渴就行。
就像他自叛逃后,就不可能前往高处,给他人创造出“失足”跌落的前提条件。
这样一来。
他的性命安危似乎就取决于自己。
“是这样的,您所要面对的依旧是人类,被很多因素制约着的、无力的人类。”
在帷幕局的记录里,这是『灰隼』第一次离开铁盟执行任务。
女人不清楚跟她通电话的这位,曾身为杜伊克昔日的王牌特工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人类终究是人类,人类总归是有弱点的。
“但我没用指代男性的‘他’,更没使用指代女性的‘她’啊。”男人轻声说道。
“……你什么意思?”
“……”
沉默的男人却是挂断了电话。
理智越是冷静,他就越是能感到寒意。
“该死的,这个搞不清状况的白痴。”
男人低声暗骂了一句,但他也只能简单的发发牢骚。
桌上的酒瓶是空的,烟盒中也翻不出新的香烟,装在电话座机上的模拟加密装置飘着烧焦的糊味…如此种种使得他心烦意乱。
体积小巧的模拟加密设备,能扰乱他人对语音信号频域的监听,造价较为高昂。
算是男人身上为数不多的“值钱货”。
如果不是今晚的这通电话…
他应该还在酒精和尼古丁的迷醉里,畅想着不远后的将来,与家人的重新团聚。
而不是面对这乱糟糟的垃圾堆,闻着令人肉疼的焦味,担忧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去你妈的『灰隼』!!”
忽然暴怒起来的男人将桌上的一切都扫到了地上,叮零咣啷的空酒瓶碎了一地。
但就在这时,门被外面的人给叩响了。
他愕然间抬起头来,听到屋门响起犹如索命咒的敲门声,心跳骤然停顿。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冷了下去,肌肉绷紧的男人下意识拔出藏在腰间的手枪。
杜伊克特工使用的防身武器,都考虑到了易隐蔽携带的特点。
不过是巴掌大的紧凑型半自动手枪,重量也只有一磅重,却在这时给人带来了安全感。
希望击发的时候不会卡壳。
将三发5.45×18mm手枪弹依次填入弹匣,屏住呼吸的男人有些恨恨的想着。
冷厉的眼神不禁为此柔软了几分。
“……是你啊。”
将上了保险的手枪藏回腰间,如释重负的男人为等候的人儿敞开了大门。
她此刻正提着果篮,俏生生地站在门外。
那白瓷般的小脸不论何时,都能带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容貌有着与成年女性截然不同的天真烂漫。
她披着纯白色的头巾,看上去就像是刚结束完祷告的见习修女,柔顺的金色头发在色泽暖黄的路灯下荡漾着温暖的光晕。
她正亲切的看着自己,澄澈到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玫瑰茜红,带有天生的温柔…他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有女儿钟爱的红玫瑰。
男人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
哪怕眼前不过是位“小”女孩,但出于绅士的习惯,他还是会对这样的美丽予以尊敬。
爱莉涅眨了眨眼睛,红眸深邃犹如大海。
“晚上好,瑟夫·布拉兹先生。”
那是给人以矜贵感的清亮声音,是与容貌相符合的华丽声线。
哪怕果篮满载酒与面包,她的屈膝行礼依旧流利且自然,简直优雅得不可思议。
“今晚是庆典的第三天。”
爱莉涅的敦灵语口音标准而又干净,没有元音故意拖长的上流社会腔调,“前两日的圣餐可还合您的口味?”
“非…非常不错!!”
穹顶协约组织加盟国通用的敦灵语,瑟夫说得并不熟练。
铁盟的官方语言又极为讲究弹舌的技巧,习惯母语发音的他硬是克服了这项本能。
“面包很好吃,麦芽…啤酒也很好喝!”
这两天世界各地都在举办仲夏夜庆典,就连一向以“清醒梦”闻名的燧石城,市民们在大街小巷竖起了庆祝用的五月花柱。
教会借着这个机会,免费向当地人与旅居的游客们分发面包与啤酒。
此举只为让那些信徒、还有无信者们能在酒足饭饱之后,不忘赞美一声主的荣光。
只可惜瑟夫并不信教。
或者说,铁盟从不信奉虚无缥缈的神明。
生活那里的人们…
从杜伊克的特工到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都对所谓的主嗤之以鼻。
不过等过些日子,到了西伦卡,过上了幸福富足的日子,再信个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瑟夫从爱莉涅的果篮里接过麦芽啤酒。
杜伊克没有特工能够拒绝酒饮,瑟夫还在铁盟的时候,就经常在酒馆里喝的烂醉。
可是,作为杜伊克的特工,他还是没忘掉一些出于本能的习惯。
就像现在,他正用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瓶身,试图找寻到针眼孔洞的痕迹。
“是存在什么问题吗,瑟夫先生?”
看得出今晚的男人有着别同于过去的谨慎,当爱莉涅充满关切的声音响起,没能找到蛛丝马迹的瑟夫不禁拍拍额头,失笑起来。
“我的感觉有点不舒服,所以接下来,我的请求……会很冒昧。”
词汇量匮乏的男人拿起桌上的酒起子,扣住瓶盖,“啵”的一声便将那枚用于封装的马口铁给撬开。
深黑色的麦芽啤酒被倒入由他取用的玻璃杯中,壁炉的火光映着杯中浓郁的黑,对着光源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瑟夫摇晃完黑酒杯,将它放在桌上,尽可能搜刮肚里的词汇:“你能喝这杯酒么?”
“先生。”
爱莉涅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冰雕玉琢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还是未成年人。”
“我……我知道。”瑟夫面色窘迫。
他当然看得出女孩有多么娇小,可是能解馋的美酒近在咫尺,而今晚的那通电话又令他格外在意。
目光在酒杯与她之间踌躇,直到爱莉涅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瑟夫都来不及想到合适的敦灵语词汇,好表述自己的想法。
“……”
“是担心教会的酒里下了毒吗?”爱莉涅歪头问道,头顶的金色呆毛晃了又晃。
女孩精致的脸蛋上泛着无奈,像是无言以对这位不成熟的大人。
“还真是麻烦呢,瑟夫先生。”
“都让我好奇您过去都经历了什么。”
她说着,像是忽略了那一地的碎酒瓶,缓步来到桌前端起了黑酒杯。
瑟夫只得尴尬的让开身位,看着这位金发女孩踮着脚尖,费力拿到了高处的玻璃杯。
直到做完这一切的她抬眼看了眼自己,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目光,瑟夫才堪堪意识到刚刚应该要搭把手的。
他有些犹疑,心里明显的有种不安感。
未成年人是不能喝酒的。
但看这位小修女现如今的架势,似乎是想用行动让他相信酒里没毒。
这种堪称粗暴的自证方法,很符合瑟夫对神职人员的刻板印象。
不过爱莉涅却是不在乎瑟夫在想什么。
“抱歉,是我太敏感了。”
瑟夫见状也松了口气。
心情格外复杂的他看了两眼门外。
确认没有更多异常情况,也没有骑警在利用爱莉涅钓鱼执法。
瑟夫便在仔细观察爱莉涅的脸色之余,继续扮演那个自己用于伪装的精妙人设——
——来自南方的失业者,祈求正神能为自己降下慈悲的迷途羔羊。
因此…
这附近的社区教堂,才会对他这样的“浅信徒”格外上心。
叛离行为发生在两天前,而在呈递上那份名单的同时,他就已经来到了燧石城。
按照杜伊克察觉异常、初步调查、采取对策的一贯流程。
他们就算已经派出了『灰隼』,它想要料理自己……也是要花上一段时间的。
那么摆在『灰隼』面前,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再叠加其他的因素,他的忌日最早也得是两天以后。
这还是建立在『灰隼』昨天就已经从铁盟出发的前提条件上。
在与修女小姐·爱莉涅的交谈中,越是梳理现有情报,已不复之前慌乱的瑟夫,心情越发变得轻快。
谁让帷幕局的盟友明天就能将他带走呢?
迷途的羔羊向神使祈求指引,那么作为神的一部分当然也有义务回应。
瑟夫眼里渐渐浮现名为欢欣的暖意。
他与爱莉涅探讨了很多,从卡尔德拉的日常生活到正神教会的礼拜仪式,他正快速汲取以后能用得上的常识,成为真正的穹约人。
“愿主与您同在,瑟夫先生。”
待到这场名为交流的指点迎来尾声,爱莉涅不禁用玩味的语气念出这个化名。
“我想,您有的时候,应该要相信对您友善的陌生人才对。”
“您说得对,仁慈的爱莉涅小姐。”彻底放松警惕的瑟夫自嘲般的摇摇脑袋。
不论是学识还是说话的艺术,眼前的女孩都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舒心。
该说不愧是正神教会的虔信修女么。
如此想着。
他将那瓶揣了许久的黑啤酒灌入喉中。
喉结慢慢滚动着,瑟夫的唇边沾满了奶油似的泡沫。
放下空酒瓶的他砸了咂嘴,眉头却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困惑道:“有点甜?”
啤酒不可能有甜味。
更别说这样的甜腻还带着点灼热感。
他视线下意识瞥向爱莉涅的方向,却看到金发娇小的女孩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斑鸠』前辈~”(铁盟官方语言)
“……你是谁?”
瞳孔骤缩的瑟夫,全身血液霎时间冰结。
从人间到地狱不过是一瞬间,他从未觉得母语有这般令人心悸。
像之前的天真烂漫再也无法从女孩的脸上看见,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戏谑的嘲笑。
玫瑰茜红的眼瞳倒映着惶然无措的神情,流于眼底的不屑与厌恶,更是如同一根根钢针嵌入瑟夫的大脑。
瑟夫感觉一股惊悚从心头直窜脑门,他竟然在此刻感受到了异样的放松,但那或许只是酒精赐予他的虚假安全感。
“那么,就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一如之前的话音腔调,又是优雅到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然而黑白色的修女服再也看不出虔信者的肃穆,金发女孩慢慢放下提起的裙摆,长而翘的睫毛如蝉翼轻颤,任由娇小的身影在冷冽的火光中被扭曲成幽诡的模样。
“杜伊克『灰隼』。”
她缓缓睁开了那双冷漠的红眸,“很荣幸成为您生命中最后见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