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旅客们把脚收一收让一让了啊。”
“花生瓜子八宝粥,啤酒饮料矿泉水,还有特产鲜花饼,牛肉干。”
“尊敬的乘客你们好,前方到站……”
这趟列车已经行驶18小时了,车厢里的浑浊空气过于浓郁,随着撕开调料包散发出的刺鼻浓香,还有后方车厢连接处传来的二手烟味,以及紧密的人体长时间禁锢在狭小空间后不可避免散发出的油腻气息。
始终在车上坐着的人或许感受不到,但对新上车的乘客来说可以说是折磨。
还有来自声音的折磨,后座小孩的哭闹,某个手机始终翻来覆去重复的巨大短视频背景乐,一切都在嗡嗡作响,撞击着林凡的每一根神经。
林凡靠窗坐着,戴着口罩耳机,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一双标志性的死鱼眼毫无波澜地映照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外面的农田与电线杆飞速向后飞逝而去,窗外所有景物在他眼里都透着单调无趣。
换个城市上高中,对他来说本质上不过是从一个盒子进入另一个更大的盒子,其规则或许不同,但底色大抵相似,无非是重复喧嚣以及群体性的自我麻醉。
他只觉得厌烦,浑身散发着对周遭一切热闹的疏离感。
众人皆醉我独醒?不,他连这种廉价的优越感都懒得产生,只是纯粹地觉得吵。
“真吵啊……”
在这种杂乱的空间待着,他连耳机里的轻音乐都觉得吵闹了。
这时列车上的时钟指在11点59分55秒。
5、4……1。
震颤来得毫无征兆。
最初只是茶杯里水面的轻微晃动,大多数人甚至未曾察觉,但下一秒,整个车厢猛地向上抛起,又狠狠砸落!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瞬间压过了一切嘈杂,行李架上的箱包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人们的惊叫刚刚冲出喉咙就被剧烈的颠簸撕碎,窗外天地倒转,大地从众人头上狠狠压了下来。
林凡甚至没来得及产生地震这个念头,身体就已经被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甩离了座位,视野天旋地转,最后撞击在某处坚硬物体上,随即陷入无边黑暗。
“倒霉……”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为什么耳机脱落了,让他听到那么多的刺耳惨嚎声。
……
意识逐渐回归。
浓重的血腥气直冲林凡鼻腔,紧随其后感受到的是泥土的潮腥和草木腐烂的气味,身上无处不痛,尤其是脖子火辣辣的,像是被绳索狠狠勒过。
“嗬!”
林凡发出一声急促的吸气,猛地睁开眼。
她大力喘息着,眼睛瞪得极大。
上方入目的是一片茂密的树冠,几缕稀疏的阳光穿透下来,在眼前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没死?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身体传来的异样感给影响了。
眼前的头发竟有些长了,身体的感觉也过于轻盈,她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去。
身上竟是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物,上面浸满干涸的血污,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细小的淤青,随着视线下移,是一双明显属于女性的的手,手指纤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干涸的血痂。
这……不是我的身体……我在哪?
她抬手,有些僵硬地摸向自己疼痛的脖颈,触手是光滑的皮肤,但能清晰地摸到一道微微凸起环绕了整个颈项的疤痕,仿佛不久前刚有一道致命的伤口在此愈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左右看去,没看到那些火车上的人,也没看到应该散落一地的行李,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短暂的惊慌退去后,她扶着身旁树干站起身,环顾四周是参天古木,以及完全陌生的植被,这里空气清新得过分,绝非当时火车正在行进而过的地方,连天气都不一样。
穿越吗?还是别的什么超自然事件?
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好在她的性格让她即使核爆炸发生在眼前也能面无表情冷静下来。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离开这里。
她尝试着发声,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看来声带也受了损伤,于是她闭上嘴不再浪费力气,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有些虚弱外没什么别的不适,但眼下也没有任何工具能用。
无可奈何之下她选定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林间几乎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深一脚浅一脚,这具身体显然缺乏锻炼,没走多久就开始气喘吁吁,饥饿和口渴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周围的树上倒是结了果实,但她力气太小爬不上去,在摔了几次后只能选择放弃。
她抿紧嘴唇,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向前走的同时警惕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双腿已经麻木,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时,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
精神微微一振,她加快了步伐,走了数十米后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湖泊静卧在林间空地上,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的绿树。
她踉跄着走到湖边,先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暂时安全才跪倒在湖畔,双手捧起冰凉的湖水,贪婪地喝了几口。
等到干渴得到缓解,她又捧起水,用力洗了把脸,冲掉脸上的血污。
湖水渐渐平静下来,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了一张倒影。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苍白,衬得五官格外清晰,脸颊上还沾着水珠,沿着下颌线滑落。
略显凌乱的黑色发丝贴在额角和脸颊,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黑色,但眼神却空洞缺乏焦点,带着一种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淡漠,配上略微下垂的眼角,完美复刻了她记忆中属于自己的那对死鱼眼。
只是镶嵌在这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这种淡漠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矛盾感,一种脆弱的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林凡,不,现在这个存在于少女躯壳里的意识,对着湖面眨了眨眼,倒影里的美少女也眨了眨眼,死鱼眼毫无生气。
真是一出荒诞的闹剧。
她扯了扯嘴角,连自嘲的力气都省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马蹄声密集,显然不止一个。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缩回湖边的灌木丛后,将自己隐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模糊的人语,是一种陌生的语言,听起来很像法语,又有点像德语。
她习惯性地将大拇指放在嘴里啃咬。
来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