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0079年4月21日
9:00 AM
地点:南美加布罗基地
作为地球联邦的总部,掩藏于丛林与山体之中的大型基地内部四通八达,不仅拥有指挥部、还有着独立的工厂、农业生产基地。
据说即便没有外界的任何支援,加布罗基地都能在独立状态下全功率运转三年以上。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是吉翁公国已经利用最新锐的机动战士——扎古将各地联邦军打的节节败退的现在,加布罗不仅依然能稳坐钓鱼台,其内部生活也能用舒适来形容。
当然,也可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
暖灯之下,当精瘦的男人环视周围时,头脑之中止不住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自真正开战已过去数月,但除去最初那不列颠作战的殖民卫星下落确实引起了基地内的那些高官的震动之外,这里一直都维持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慵懒氛围。
“喂,酒喝完了,再给我倒一杯。”
“喂,你输了,给钱!”
明明是地球联邦军的本部,被民众视为希望的所在之地,但在这里出现的却并非严肃的军纪,而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自由散漫。
嗜赌、酗酒。
仅仅是从秘密港口登陆、一路坐车来到指挥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便令男人眉头狂皱。
甚至,相较于前线,他们似乎更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
“喂喂喂,你听说了么?关于那位‘悉尼之子’的事情。”
“对啊,之前他好像在军官学校那里和人打起来了,还因此关了禁闭。”
“啊?为什么?”
就这么一眼扫过去,便能见到两名忙里偷闲的士兵正在讨论这些事情:
“据说几个在前线受伤,拼死用军功换取就读机会的士兵对他不满,在那里口吐污言秽语,甚至还主动挑衅他,结果最后似乎演变成了群架。”
“诶,怎么这样……”
“要我说这说的也正常,都说吉翁无可用之兵,但现在反倒是我们被打的节节败退,好不容易立下点功劳,回来还看到一个小孩子有着比自己更高的军衔,甚至直接获得了军官学校就读资格,心底肯定有怨气。”
“但是,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将怨气发泄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还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上校?!”
突然间,两名还在探讨着那些事情的士兵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那笔直的、如刀锋一般的目光。
迅速整理好仪态后,他们不由敬了一礼。
但是,男人却没有多说什么,机械性的回了一礼后,他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仅仅是两个多月的时间,传闻已经反转到这种地步了么。”
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屏气凝神:
“但是,应该赶得上……不,应该是正好才对。”
一路走入指挥部、奔向高层,男人下意识整理了一番衣领。
然后,敲响了那扇没什么防护力、但确实有着威严感的木制门扉:
“啊,海曼上校,你来了啊。”
“我正好想要喝点茶,你要不要来一杯?”
声音懒洋洋的,但却完全不容置疑。
实际上就在贾米托夫靠近的时候,肥老头已经取出了一个瓷罐:
“既然你没什么意见的话,就坐下来吧,这个是罗氏商会的朋友送来的好东西,叫什么……普洱来着。”
似乎就是在不经意之间便能掌控对话的节奏,这就是前地球军司令(地球防卫部长),如今的参谋联席议会主席——亚拉索·戈普上将:
“说起来,海曼上校喜欢喝茶么?”
“喝的比较少……”
温润的灯光下,蜷缩在瓷罐之中的茶叶干枯而脆弱,但不管如何难看,但那肥硕的手指依然毫不留情的将它们拽出,投放于杯中。
“不过,虽然我个人不懂喝茶的功夫,但我却很喜欢泡茶的过程,海曼上校知道为什么吗?”
“属下不知。”
“啧啧,这都不知道嘛,你仔细看。”
沸水迎头浇下,茶叶在滚烫的激流之中翻涌,它们先是伸展、悬浮、最后傲然挺立:
“瞧瞧,这些茶叶那不可一世的姿态,和我们联邦军中那些依然奋战于前线的士兵们那样发光发热、改变着周围的环境。”
“属下也愿意为此奉献。”
“哎呀,这种时候就不要讲那种事情,不是说喝茶要讲究心静吗,海曼上校你现在可有点浮躁。”
戈普上将笑呵呵的摆了摆手,那布满老茧的双手轻轻捧住那洁白的瓷杯,小心翼翼的吮了一口后便吐起了舌头:
“嘶,真烫啊,果然茶水这种东西还是闻闻香气就好,品茶这种事情与我无缘呢。”
重新将那瓷杯摆在桌上后,戈普上将就此叹了口气:
“总之,姑且还是让我们回归正题吧,海曼上校,虽然你之前就应该接到调令了,不过姑且还是正式一点好了。”
那一瞬间,上将那慵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是,必将不负期待。”
“那么,你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么?”
当贾米托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觉那环绕着的压力好像已经消失了,戈普将军似乎又重新瘫回到了自己舒服的座椅上。
“现在非洲的战况也不容乐观,如果你有要求的话,加布罗这里也会尽可能的满足。”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上那传闻中的‘悉尼之子’。”
“悉尼之子——”
在提起这个称呼的时候,戈普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疑惑。
但很快,他想了起来:
“啊,是那个从悉尼活下来的孩子。”
明明在几个月前依然是新闻的热点人物,但在戈普上将的眼里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只是在柜子里翻了翻,接着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资料:
“让我看看啊——”
然后,他念了起来:
明明应该是早已知晓的资料,但戈普却不由发出惊叹的声音:
“不过因为母亲工作频繁更替,我们的男孩少尉的童年过的倒是有些欠缺了,他从未在一个地方长期生活,直至三年前,因为母亲需要进一步落实新能源业务在悉尼居住。”
就这么将那些东西随意的丢在桌上,老将军只是缓缓倚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戈普缓缓开口,只是那慢悠悠的语调却像是一把重锤一样砸在贾米托夫的心脏上:
“所以我不明白啊,海曼上校,未来的他必然会成为联邦军未来的中流砥柱,你又为什么执着于将现在的他带上战场呢?”
面对戈普上将那似乎带着探究的目光,贾米托夫挺直了身子:
“因为来的路上,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
他开口说道:
“高仁少尉似乎已经在后方引起了士兵们的反感,即便是军官学校那里都有人在问责他凭什么不上战场,因此我认为继续将他放置于后方是不利的选择——为了巩固士气,他必须走上前线。”
“原来如此,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样,记得我们当初好像是将他当成追究吉翁罪责的案例宣传的吧……你再让我找找。”
将军的手指在抽屉里摸索着,最终又摸出了一叠报纸。
仅仅是随手摊在桌上,那漆黑的文字瞬间夺走了注视着的目光:
《悉尼的幸存者、地球联邦的奇迹之子》
《来自地球的怒火,吉翁必将血债血偿》
配合着那些文字,一张又一张属于少年的特写照片就这么烙印在了报纸上。
有身着军装的、有在医院里的,那死寂的眼神仿佛正诉说着那曾经发生的灾祸:
“说起来,这张照片还是我亲自选的,14岁的孩子,配合雷比尔一个多月前的演讲,直接令士兵们群情激奋,乃至各Side都有我们的支持者,直接把那群想要议和的政治家压的死死的。”
“但是,现在战况吃紧——自从吉翁执行降下作战到现在,我们地球联邦军被打的节节败退,无论是澳洲、欧亚还是美洲都没能取得乐观的战果,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走所谓的宣传路线只会适得其反,士兵们并不需要一个只会在后方摇旗呐喊的旗帜。”
贾米托夫开口说道。
“然后,你也需要他的存在来替你建立威信。”
突如其来的话语令贾米托夫愕然,当从自己那阐述详尽的步调中走出后,他对上了戈普那依然散漫、但却永远看不清深浅的眼睛:
“海曼上校,需要军功的,是你……还是他?”
“这……”
“你是在为地球联邦军考虑,还是在为他考虑?”
“……”
“甚至,是在为你自己考虑?”
闻言,贾米托夫那背于身后的双手不由紧握,一滴冷汗不由从额头上渗出。
“哈哈,别紧张嘛。”
而就在他想着能不能为自己找补的时候,便见到戈普将军摆了摆手:
“对于军人而言,野心是好事,说明有向上攀爬的热情,实际上我们也正是看重你这点,才将你从情报部门调出来,将非洲战线托付给你的,也因此,理论上而言我们应该给你更多的发展空间,后勤部也会给予你最大限度的援助。”
“那么关于那个悉尼之子……”
“但他不行。”
戈普弯下腰来,手指又开始在那个如百宝箱一样的抽屉里摸索起来:
“说起来海曼上校,你觉得如今的地球联邦如何?”
“……”
“啊,你也不用回答我,有答案了心底知道就行,然后……你再看看这个。”
望着戈普将军丢出来的一堆文件,贾米托夫不由皱眉:
“这些是……”
“这些是我手下的情报部门随便搜集来的消息,少尉的家乡、他居住过的那些地方还有……负责搜救的船队。”
与此同时,贾米托夫的目光也是一目十行,将最为重要的信息囊括于脑海:
“因为母亲工作调动的原因,高仁少尉从小没有朋友、性格相对孤僻,有时候还会被团体排挤,被称作怪胎……”
“但是,坊间传闻他拥有不似孩童的智慧。”
就在贾米托夫默念之时,戈普将军的声音徘徊在他的耳边:
“甚至还有说法,说我们的少尉拥有超能力,利用某种心灵感应的能力才令救援队在海洋深处锁定了他所在的穿梭机……啊,当然这些消息全都没有经过证实,我也没有确认。”
由头到尾都没有去看白纸黑字的文字,戈普将军只是挑起了好像要被肥肉完全挤压干净的眉毛:
“不过——海曼上校,你还记得那个传闻么?”
“什么……传闻。”
然后,一个令贾米托夫心神震颤的词出现了:
“这绝对是在胡说八道!”
“态度倒也不用那么激进,海曼上校,过于激烈的反驳反而会令人感觉你在心虚。”
“……”
“但是,你是对的,至少现在,它必须是‘胡言乱语’。”
戈普上将缓缓开口:
“……明白了。”
深深吸了口气后,贾米托夫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然后,海曼上校就此敬了一礼:
“那么,我会尽快赶赴非洲战线。”
“地球联邦期待你的战果,海曼上校。”
望着那离开的精瘦背影,戈普慢吞吞的将目光摆在了桌上的文件上:
“士气啊,在达成战略具体的战略前,这确实是需要处理的问题。”
逐渐,他的目光挪向了如死水一般的年轻面容上:
将军拿起了杯子,只是之前还骄傲悬浮的茶叶却已经完全沉底。
暖光下,茶汤甚至黑漆漆的,如同一滩沉眠的烂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