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斗的工作室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与多块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冷却液的金属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焦苦气。海斗陷在主控位的工学椅里,侧对着门口,视线锁在跳动着参数的主屏幕上,手指偶尔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几下。森沫盘腿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一个 U 盘在她指间被抛接把玩,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门被推开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决绝的、割开空气的力度。
丰川祥子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拉得细长,投进这间充斥着数据流的房间。她关上门,将外界隔绝。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进来,靴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赌气或冲动的痕迹,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硬的认真,一种破釜沉舟后才有的平静觉悟。她的目光径直落在海斗身上,周遭昂贵精密的设备在她眼中仿佛不存在。
这种非同寻常的气场让室内原有的节奏骤然中断。沫抛接 U 盘的动作停在半空,手指收拢,握住了它。海斗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椅轮微转,他终于侧过身,抬眸看向来人。两人都不自觉地进入了某种“严阵以待”的状态。
祥子停在主控台前,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伸手指向其中一块副屏——上面正一闪而过某个带有知名游戏公司 Logo 的测试界面,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那些 EA 测试阶段的游戏,”她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用力道压实过,“我看到很多核心代码旁有非官方的追踪标签。封测阶段的内部构建,为什么会有明显的外部调试痕迹?”
海斗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个监控窗口。
“外部发来的协同测试邀请。”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系统日志,“压力测试,寻找底层逻辑漏洞,评估服务器极限负载。很常见的技术合作。”
祥子沉默一秒,再次开口,试图将话题引向规则的边界:“如果…这种带外部调试痕迹的测试版本,在评估期意外泄露了核心内容,责任界定是否会很模糊?算商业泄密,还是技术合作中的可控风险?”
海斗的视线没有偏移,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了她的问题:“框架协议早已界定清晰。泄露事件的性质,在法律上最终取决于‘主观意图’和‘实际造成的损害证明’。而现阶段,这类测试更像是一种压力下的精准营销。真正差的,是游戏本身内容的持续填充与最终的用户反馈数据。有时,特定范围内的‘泄露’传闻,反而是一种成本极低的预热手段。”
一旁的森沫轻笑一声, U 盘在她指间转了个圈,语气带着玩味的嘲讽:“就跟开演唱会一样嘛。先抛出豪华阵容预热,但具体唱什么歌、有什么独家环节,一概不说。吊足胃口,也保留最终解释权。万一真出了岔子,大不了就说是‘非正式彩排片段流出’咯。”
祥子抿紧了唇。她意识到自己再次被带入了对方设定好的讨论轨道。
【不对!得问出更本质的东西,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调出自己平板上的加密匿名投稿记录,将屏幕转向海斗,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我发现…我过去数月大部分匿名投递的设计稿和音乐小样,最终都被这几家公司以优渥条件签下。付款方都是他们。而他们近期的重大项目背后…似乎都有你的技术架构支持或安全审计参与?哪怕只是一份模糊的、不对外公开的技术咨询协议。”
她终于亮出了底牌——那若隐若现的“关联性”。
海斗终于彻底转过身,正眼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类似系统处理未知参数时的纯粹探究感。
“所以你想问什么?”他直接逼问核心,迫使她亮出所有底牌。
祥子被这直白一击打得一怔,下意识地防御:“停!我…需要思考一下。”
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哟哟哟。”
祥子的节奏再次被打乱。
【海斗保护我是必然的事情,我应该到底要问什么?】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问一个无法用“是”或“否”回答、且必须触及系统运行逻辑的问题。
“你在这些合作里的…实际定位是什么?绝不仅仅是技术提供方,对吗?”她试图触碰海斗在系统中的真实“角色”。
海斗:“技术提供方,维持软件底层架构稳定,确保测试环境绝对安全。所有对外合同上都这么定义。”他给出了一个完美且无懈可击的“官方答案”。
祥子:【貌似问了一句废话。】
她立刻转换思路,试图通过“例外”来探寻系统的“准入规则”:“那么…是否存在你完全不想参与,或最终拒绝了的项目?”
海斗:“代码冗余度过高、架构水平太低的一早就被系统过滤了。公司评估体系判定不行、商业模式不清晰的也是。或者…一些纯粹靠理想驱动、但毫无可行性和投资回报率的项目。”他揭示了系统的“优化”本质:效率至上,剔除一切低价值项。
【不对,不上这种方向。是我和这些公司的关系才对。】
祥子:“我的匿名商单…和他们的这些项目,是否存在某种筛选或推荐上的关联?”她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
海斗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基础,甚至懒得组织语言:“那不是你个人匿名小号的独立投稿吗?能有什么关系。”他刻意误解了她的“关联性”,将其扭曲为“直接因果关系”,彻底否定了她的猜测。
祥子:【我又讲了一句废话啊我!】
一阵无力感袭来,但她倔强地不肯放弃。
“你…你将这些高价值商单的信息流导向我,或者说,你个人判断哪些匿名委托‘值得做’的核心依据是什么?”她终于问到了一个触及系统“价值判断”标准的问题。
海斗:“能赚钱。结算周期稳定及时。甲方决策流程短事少。能丰富和优化你的作品集厚度。整体性价比高。”他列出了一串冰冷的数据指标。“能丰富你的作品集”这一条,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暗示了他确实在“规划”她的成长路径。
【我到底在干嘛啊!】祥子感到自己所有的试探都被一层无形、光滑且绝对坚硬的壁垒精准弹开。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积攒的勇气,发起了一次徒劳的冲锋。
“我能否查阅你公司与这些合作方之间的资金流水?或者…最低限度,相关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摘要?”她试图索要系统的“后台权限”,这是最直接的挑战。
海斗终于停下了所有手上的动作,彻底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而是一种工程师看到用户试图用锤子修理精密芯片时的…深切怜悯。
“不能。权限不足,而且即便给你看,以你目前的认知框架也看不懂,我逐一解释起来又很麻烦。”他顿了顿,仿佛在系统日志里标记了一条“异常但有趣的用户行为”。
“但是,作为你今天能持续追问到这一步的…奖励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系统结论。”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施舍,反而像在宣读一份自动生成的审计报告:
“结论是:并不存在你被我刻意安排参与,或我主动干涉了你的成功路径。标准流程是:我评估,并协同他们内部评估这些项目。最终评估结果是:该项目能够为你提供一份正常、能按标准流程结款的专业工作机会。在此之后,所有的成果,都源于你自身的努力。”
他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地戳破了她所有努力维持的尊严假象:“你应该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完成项目后,陷入无尽的扯皮打官司流程,或者所有努力成果被他人轻易吞噬吧?”
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承认了某种程度的干预,却将其完全定义为“风险管控”与“效率优化”。她的一切成功,依然是他系统计算下的、安全范围内的最优解。
祥子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声音变回了一种软糯的、近乎驯服的语调。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