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寂静混合的独特气味。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唯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提示着世界的运转。
而在一间病房门外,时间则彻底陷入了粘稠的停滞。
丰川祥子如同一尊雕塑般立在门前,一只手死死扣着冰冷的门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那对标志性的双马尾竟无风自动,仿佛有无形的怒气与震惊化为实质的气场,在她周身激烈翻涌。
门内,漫长而诡异的对话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柔和的电影片尾曲,以及再也无法被听清的、窸窣的布料摩擦声。里面的两个人,大概是真的大费周章,累得睡下了。
“……”立希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烫,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低声咒骂道:“…这对婆妈的玩意…到底在里面搅什么……”她实在无法理解病房内那两人之间既像博弈又像调情的诡异氛围,只觉得尴尬又烦躁。
灯则睁大了那双小鹿般湿润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她对于门内传来的碎片化对话充满了纯粹的好奇,那些关于“伙伴”、“系统”、“合作”的词汇在她脑中盘旋,组合成种种难以言喻的诗句。她跃跃欲试,想要探寻更多,却又生怕自己一个微小的举动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只能不安地站在原地。
初华看着祥子几乎僵硬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角却噙着一丝与现场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柔和微笑。她走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祥子紧握门把、冰凉僵硬的手,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她并非不担心,只是……突然听到自己那个性情古怪、永远用理性城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弟弟,竟然能找到一个与他棋逢对手、侃上大半天的存在,她内心深处竟涌起一种莫名的、近乎欣慰的开心。毕竟,大多数情况下,海斗要么是单方面碾压对手,要么是冷漠地看着对方自以为是地滔滔不绝,然后干脆连口都懒得开,直接打开语音软件丢下一两句结论,让对方在无言中以惨败告终。
门前四位少女,心思各异,形态殊途。
然而,医生和护士的世界与她们截然不同。一位推着药品车的护士小姐步履匆匆地走来,看到这堵塞在门口的“风景”,职业性的礼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抱歉,几位探视的同学,请让一让,不要堵在病房门口,会影响医护人员工作。”
话语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祥子周身那个无形的气压场。
她扣着门把的手,终于松开了。
在立希、灯和初华复杂的目光中,祥子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眸子里仿佛沉淀了化不开的浓墨,整张脸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来。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离开,只是像被钉在原地一般,一动不动。
为什么?
因为就在不久前,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爷子,曾用看似嘉奖的语气,对她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哦?”老爷子当时挑眉,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倒真学了点东西。你要是肯接着和海斗维持现在的关系,想要个人赞助,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抛出一个消息:“算奖励你,跟你说件事——海斗的一个心结,好像解开了。他会慢慢找回以前的样子,到时候…你要是动作慢,可就什么都赶不上了。”
这句话,此刻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疯狂回荡!
“维持现在的关系”?她和海斗现在还有什么“关系”?除了那份冰冷的合同!?自己甚至压根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内容。
“心结解开”?“找回以前的样子”?“以前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她从未真正了解过!
“动作慢,就什么都赶不上”?这是在警告她,提醒她,还是……在暗示她即将被那个莫名其妙的森沫彻底取代?!
老爷子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名为恐慌和失控的潘多拉魔盒。她之所以僵在门口,之所以脸黑如墨,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了那些暧昧不清的对话,更深层的原因,是她猛然惊觉:一场关于海斗的、她甚至还不完全了解规则的竞赛,似乎已经在她毫无察觉时悄然开始,而有人已经手持发令枪,警告她再不起跑就将出局。
她,丰川祥子,绝不允许自己以这样一种狼狈的方式落后!
然而,未等她理清脑海中翻涌的混乱思绪,病房那扇薄薄的门,却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打开了。
仿佛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外的每一丝骚动,里面两个本该“睡下”的人,此刻竟都清醒着。吊瓶已被临时移除,但手背上冰冷的留置针头仍在,无声地昭示着他们不容置疑的病号身份。两人腋下都夹着温度计,以一种近乎同步的、带着疲惫慵懒的姿态,从躺姿缓缓坐起身。一种疲惫却异常同步的低气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们投向门口的目光——尤其是落在祥子身上的眼神——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仿佛她并非前来探视的友人,而是一个前来汇报工作、却迟到了的下属。
海斗的声音率先响起,平稳得像在核对项目进度,没有一丝寒暄:
“合同签了吗?”
祥子还沉浸在巨大的混乱与挫败感中,下意识地回答道:
“还没有…他们还在讨论意向的内容和具体需求。”
她顿了顿,努力想从这被动的局面中抓住一丝主动权,找回一丝镇定:
“不过,他们好像把一些…要求,先给了我。要求我必须在近期完成某些东西。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斗似乎毫不意外,立刻给出了评估:
“那是肯定的。看起来,你没有被卖掉多少。”
他微微侧头,下达了指令:
“解释一下。”
一旁的沫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鄙夷,不知是对海斗的理所当然,还是对眼前这整个混乱的现状:
“我和睦的日程表排得有多密集,你是知道的。”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仿佛在强调祥子的“知情”本身就是一种责任。
“要是荧幕上突然活生生少了一个人,总需要足够分量的‘东西’去填充档期,堵住所有人的嘴。”
祥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
“哪我?”
海斗和沫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出现了诡异而同步的合声,将她最后的疑问彻底堵死:
“当然是去完成啊!”
海斗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估计到你开学为止,是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沫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目光在祥子身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最终成交价:
“看起来,我家那边多少还是给了点面子,没让你签什么卖身契。我还以为你会当场变成必须绑定舞台营业的新晋头牌音乐人呢。”
海斗淡淡地回应,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丰川祥子,丰川家的千金,这点面子他们能不给么。何况,我请了老爷子过去坐镇——虽然只是用‘单纯喝茶看戏’这种理由。”
沫恍然大悟,拖长了语调:
“哦 ~ 原来如此啊。”
祥子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一个是一切计划的幕后推手,一个是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此刻却如同配合默契的舞台搭档,三言两语、轻描淡写间就将她接下来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感到一股怒火猛地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情绪和可能发起的反抗,都像是被他们完全看穿并提前封锁,她甚至连插话的缝隙都找不到。这种被彻底掌控、被一股无形之力推着走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溃败。祥子咬了咬牙,拼尽最后一丝尊严想要反抗这个令人绝望的局面。
祥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直指着森沫):
“这一切……!这一切都不是你弄出来的灾难吗?!”
沫(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辜的探究表情):
“所以……我做了什么?”
祥子(列举罪状,几乎是在咆哮):
“把睦送到我们这里!然后发了一堆意义不明的信息!让我们几个东奔西跑地给你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沫(语气平淡,仿佛在确认一个清单):
“那么,这次的事件是什么?”
祥子(被问得一怔,随即怒火更盛):
“你在电视台乱讲话啊!不要给我逃避直接责任!”
沫与海斗对视一眼,那瞬间的默契冰冷得令人窒息。
海斗(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复述一份技术报告):
“事件重构:丰川祥子因嫉妒若叶睦有个可爱的表妹森沫,并邀约其上门玩耍。但因森沫突然发烧,导致工期耽误且无法取得联系。进而,诱发了近期工作繁忙的若叶睦的精神焦虑状态。最终,若叶睦因担心表妹,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出现了言论失误。”
沫(紧接着海斗的话尾,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所以?”
祥子(她的思维在海斗冰冷的“事件重构”中彻底乱成一团麻,只能挤出这个疑问词):
“所以……!?”
沫(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宣布了最终答案):
“这不就是正确答案吗?推论:森沫发烧,你们几位朋友顺带探望照顾。森美奈美女士因此被迫调整若叶睦的工期。以及,我方需要与电视台进行利益交换与沟通,以平息此次事件。”
祥子(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愤怒和指控,在对方这套严丝合缝、逻辑自洽的“官方报告”面前,变得无比苍白、可笑、甚至无理取闹。她感觉自己挥出的所有拳头,都打在了一堵无形但绝对光滑的墙上,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这……!?”
一旁的三角初华默默上前,温柔却坚定地将几乎要僵化的祥子从病房门口拉开。
祥子脸上那原本黑如墨汁的愤怒,此刻已褪尽血色,转为一种被彻底击败后的惨白。
两种极端的颜色,清晰地记录了她从门外到门内所经历的心理崩塌。
祥子黯然退场后,立希皱着眉头走上前。她似乎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她看向海斗和沫,语气硬邦邦地,像是完成一项任务:“我们讨论了一下,比如…之后要是开庆功宴之类的,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有什么忌口的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病床上的两人同步地抬起头,目光望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仿佛在凝视某种共同的幻象,然后异口同声地给出了答案:
“普罗旺斯炖菜。”
“哈?”立希彻底懵了,“那是什么玩意啊?”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主厨爽世的形象,但即使是以爽世的厨艺,她也压根没听说过这道菜。
三角初华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估计…是海斗他自己想做出来吧。”她太了解弟弟了,那不是一个点菜的要求,而是一个即将付诸实践的项目宣言。
事实上,立希刚才站在最外围,病房内大部分诡谲的对话她并没有仔细听清,只是在几人情绪明显高涨时才不经意地凑近些许。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手机上飞快地搜索着“三角海斗”这个名字。
大量的冗余信息让她无从分辨,只知道在成为慈善代表之前,三角海斗也做过慈善,关系链只是“以前有些名气,现在去了丰川”。直到她翻出一个极其拗口的等式:三角海斗 -TriangleOceanBattle- 三角计算咨询工作室。
这条莫名的关系链,终于让她窥见了一角真相。
游戏圈写代码的,影视现场修摄像机的,音乐舞台现场调试音响的……所有信息都莫名地和“音乐相关”搭上了线,却又置身事外。
立希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贴切的比喻:我们是乐队,是台上演奏的;而他,是那个在后台默默修理乐器、确保一切正常运行的技术人员。一个冷静的、近乎无形的……技术支持?
所以,当听到初华说“他自己想做”时,立希的震惊脱口而出:
“哈?自己想做?”
一个“修乐器”的,突然说要自己做一道听都没听过的法国菜?这感觉,就像她心爱的鼓突然自己开口说要写诗一样荒谬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