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修道院门口已聚集起小小的队伍。
菲特烈从随身携带的精致小皮囊里掏出一把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来自维多利亚的昂贵舶来品。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她将糖果分发给每个孩子,笑容温和。
“谢谢菲特烈姐姐!”孩子们叽叽喳喳,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将甜腻的滋味含在嘴里。
柯林推了推眼镜,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那些鲜艳的糖纸和孩子们满足的脸上停留片刻,未发一言,只是转身检查了一下背篓里的绳索。
只有阿卡婷没有吃。
她接过糖果,手指紧紧攥着,彩色的玻璃纸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趁人不注意,将那颗糖果塞进了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袋最深处。
山路崎岖,但柯林显然对此极为熟悉。
他不仅能叫出每一株有用草药的名称——“这是百里香,能止咳;那是艾草,捣碎外敷可以止血”——还能清晰地说出它们的生长习性和最佳采摘时节。他的手指轻柔而准确,避免伤及根茎。
“柯林先生,您真是博学多才,”菲特烈由衷赞叹,她拔起一株酷似野草的植物,根据柯林的指导放入篮中,“作为一个工厂文书,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草药知识?”
柯林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在进工厂前,我曾在医学院旁听过两年。”
“医学院?”菲特烈有些惊讶,“那为什么没有继续学业,成为一名医生?那似乎是更……符合您学识的道路。”
柯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曾经……那也是我的梦想。”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治病救人,听起来不错,不是吗?”
菲特烈没有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继续追问:“是啊,那为什么没有攻读完呢?”
一阵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湿气。
柯林抬起头,视线似乎穿透了层叠的树冠,望向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像被触及了旧伤疤:“因为没有钱了。”
他忽然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玩味的、却毫无笑意的弧度,看向菲特烈,“像您这样的出身,生来就不用担心这种问题吧?金币总是够用的,对吗?”
这话语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菲特烈一下,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柯林已经低下头,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草药,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对话。
接下来的采药工作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进行。菲特烈努力跟上柯林的节奏,用她练习剑术的精准和体力,小心地挖掘、采摘。孩子们则像撒欢的小兽,在安全的范围内四处探索,不时举起找到的“宝贝”向柯林求证。
日头偏西,队伍开始返程。
在一个陡峭的下坡处,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望着落差有些胆怯。菲特烈伸出手,稳稳地抱住孩子,轻松地将他带到平地上。
“谢谢您,临光小姐,”柯林看着这一幕,语气缓和了许多,“今天多亏有您,进程快了很多,也比预想中顺利。”
“不用谢,”菲特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向蜿蜒的山路和远处朦胧的城市轮廓,“不只是这些孩子,柯林先生,我希望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柯林顿了顿,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并未接话。这沉默让菲特烈想起了老伊戈曾对她说过的话——“贵族老爷们的帮助?我们早就麻木了。”一股冲动让她平静地开口,声音在那阵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柯林先生,其实……你们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对吗?”
柯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望着山下如蚁群般忙碌的移动城市区块,良久才缓缓说道:“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调解工厂罢工的事情才会来到这里。您是个……不错的人。以您的身份,愿意和我们这样相处的人,没几个。”他的话语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是我们都明白,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回到流水线和贫民区,您回到您的府邸。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手,握住了胸前一个磨损严重的旧相盒项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就像……就像一扇门。您只是从里面出来一会儿,透透气,然后就又进去了。您的帮助……那些糖果……很甜,但就像偶尔从门缝里递出来的施舍。您和我们……从来就不在同一个房间里。”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不再是先前那种尖锐的讽刺,而是更深沉的、积压已久的疲惫。
“我曾经……削尖了脑袋,没日没夜地苦读,就是想冲破那扇门。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想能过上稍微像样点的生活,不用每天工作到直不起腰,不用每天啃着能硌掉牙的黑面包,睡在硬得像石板的床上……”他的话语急促起来,仿佛压抑多年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出口,但随即,他猛地收住了话头,像是惊觉自己失言,迅速松开了握着相盒的手,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用一句简短的总结堵住了所有倾泻的可能:“……我失败了。”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两人。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孩子尖锐的惊叫声!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菲特烈瞬间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循声疾奔过去。
只见一片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异常高大、衣衫褴褛的人影在草木间隙中一闪而过,在看到菲特烈拔出剑刃的寒光时,立刻像受惊的野兽般,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被踩倒的杂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汗臭与尘土的气味。
虚惊一场。孩子们只是被突然出现的陌生身影吓到,并未受伤。但一种不安的预感,像山间的阴冷雾气,悄然弥漫开来。
回到修道院,安娜大婶热情地为大家接风洗尘,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驱散了些许山中的寒意。
但她同时告诉菲特烈,下午有一位“穿着讲究、像骑士一样的年轻贵族”来寻过她,并补充道:“那小伙子,眉眼间和您还有几分相像呢。”菲特烈立刻明白是弟弟来了。她向安娜和众人道谢后,匆匆整理行装,即刻返回临光府邸。
“这么着急也不留下来吃口饭。”
“他们吃的可比我们好多了。”
一边念叨着,柯林一边在昏暗的灯光下清点着今天的收获,而安娜正给一个孩子换下被露水打湿的旧靴子。
“马库斯修女的情况怎么样?”柯林接着问道,手指拂过一株干燥的薰衣草。
安娜摇了摇头,脸上没了平日的爽朗笑容:“能下地走动了,但咳疾没什么起色。她不肯让城里来的医师仔细检查,医生也没办法,只说……或许某种特定的崖壁草药能缓解,但那种药很少见。”
柯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近期恐怕不能再组织孩子们采药了。回来的路上,我确实瞥见有可疑的人影在山林边缘徘徊。幸好我们今天提前采够了至少三周的用量。”他顿了顿,补充道,“菲特烈小姐的体力……帮了很大的忙。”
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正准备上楼的阿卡婷耳中。
她悄无声息地走进马库斯修女安静的房间,修女因疲惫和病痛已然睡沉,呼吸轻微而急促。
阿卡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体温焐得有些柔软的糖果,轻轻放在了修女略显苍白的枕头边。
彩色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