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否是那碗温暖的八宝粥与那个同样温暖的吻,真的蕴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治愈魔力。
情人节的第二天,当清晨的阳光第一次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时,一之濑帆波便从那沉重的、充满了寒冷与燥热的病痛中,奇迹般地,挣脱了出来。
高烧退了,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压垮的、沉重的精神枷锁,却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她,重新换上那身熟悉的校服,脸上带着一丝病愈后的苍白,却又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坚定的笑容,出现在B班教室门口时,整个班级,都爆发出了一阵,充满了惊喜与安心的欢呼。
然而,这份专属于B班的、领袖回归的喜悦,却在第二节课的课间,被三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给彻底打破了。
坂柳有栖。拄着那根,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黑檀木手杖,在那两位,如同左右护法般的、簇拥下——神室真澄与桥本正义,施施然地,走进了这间,不属于她的教室。
这一举动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就连堀北铃音也来到了走廊主动站在上官青云旁边。
她早上就敏锐的注意到,那个据说和上官青云约会的佐藤麻耶,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上官青云了,这让堀北心中莫名多了一丝窃喜。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离门口最近的柴田飒,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敌意的警惕。
班级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如同利箭般,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三位,来自C班的入侵者。
大家都知道。
那些,在过去一周里,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着一之濑,几乎将她彻底击垮的、肮脏的谣言,其源头正是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的少女。
面对着整个B班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充满了愤怒的目光,坂柳有栖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紧张。
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漂亮的紫色眼眸,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将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早已成为全场焦点的、樱粉色长发的身影上。
“我当然是来‘拯救’她啊,我说的有错吗,一之濑帆波同学?”
面对坂柳有栖话里有话的、咄咄逼人的态度,一之濑并没有不知所措。
她缓缓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后,在全班同学那充满了担忧与不安的目光注视下,她大大方方地走上了讲台。
她先是对着台下所有正用着关切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同伴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家。这段时间,因为我的事情,让大家担心了。”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头,用一种平静而又坦然的目光,直视着那个正站在教室中央,等着看好戏的银发少女。
“我想,这几个星期因为我而出现了奇怪的谣言。当中只有一项不是谎言,是真的。那就是……信上写说我是罪犯的那件事。”
坂柳引出她这番话,便心满意足地微笑。
教室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滥好人集团好像完全没头绪,所以就请你替各位详细说明吧,一之濑同学。你究竟犯下怎样的错误呢?”坂柳有栖微笑的说着,就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是她的心中已经期待万分,就差兴奋的翘起小脚趾了。
“现在开始──我要把瞒着各位的事情都说出来。”一之濑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我隐瞒的罪行,就是……我曾经顺手牵羊──我家是单亲家庭,我跟妈妈还有小我两岁的妹妹三人一起生活……”
一之濑主动地,将自己那道,最丑陋,最不堪,最疼痛的伤疤,毫无保留地撕开,一点点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说完一切之后,一之濑再次对着台下那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B班的全体学生,低下了头。
“对不起呀,大家,我居然是这么没出息的领袖……”
“没那回事,一之濑!”
在旁听着的柴田,第一个大声地反驳道。
“听完刚才的话,我反而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果然是个好人!对吧?大家!”
“嗯!或许小帆波做过坏事,但──”
锵!
一声清脆的、尖锐的声响,响彻了整个教室。
坂柳有栖手中那根黑檀木的拐杖,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坚硬的地板。
“请不要这样,可以别逗我笑吗,B班的各位?”
她那温和的、带着一丝浅笑的声音,却如同最锋利的冰刃,轻而易举地就击溃了那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拥护一之濑的声音。
“这实在是场无聊的闹剧呢。你是打算道出不必要的详细过往,来博取同情吗?不论你有怎样的境遇,顺手牵羊就是顺手牵羊,不会有同情的余地。你为了私欲而偷了东西。”
站在她身旁的,神室真澄在听见这句话时,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极其僵硬。
“嗯,你说得没错呢。这和过去的背景毫无关联。”讲台上,一之濑平静地承认了。
“你犯下‘犯行’是事实。也就是说,你现在所持有的,那庞大到足以影响整个年级的个人点数,不是也有可能,会在接近毕业的时候,被你用同样的方式,据为己有吗?”
“……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哟,坂柳同学。假如我无视所有人的意思,做出独自升上A班的举动,那就会是背叛的行为,学校也是不会允许的吧。”
“是呀。你是聪明人,我觉得你不会采取那种露骨的做法。不过,就在刚才,你在这里上演了一出,博取同情的精彩戏码,难道你之后就不会借此机会,得到所有人的‘保证’,然后心安理得地带着大家对你的‘信任’,独自前往A班吗?”
“那可是你老相好所在的班级呢!”
坂柳死缠烂打地穷追不舍,用最诛心的言语,攻击着她最引以为傲的“信赖”。
“是呀。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一切的努力,或许都只是伪善。曾经犯下的罪行,是不会消失的呢。”
一之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她没有再去看坂柳,而是将视线缓缓地投向了台下的同伴们。
“我或许,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身为罪犯的标签。”
“大家的心里,或许也永远,会存在着有一天可能会被我背叛的疑虑。”
“各位也明白了吧?这就是那个名叫一之濑帆波的学生。只要让这种人,继续当你们的领袖,你们B班,就永远没有胜算。”
坂柳有栖彻底地,道出了她自认为的、最残酷的现实,“现在,立刻,在这里把所有的个人点数,全数归还给你的同学,然后退出B班领袖之位。你要是不做出这点小事,今后那些负面的谣言,也永远都不会消失哟。”
一之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然后又慢慢地睁开。
“怎么样,一之濑?你打算怎么做?”
代表B班一直沉默着的神崎隆二,终于开口提问。
他问她,是否,还要继续担任领袖。
因为,决定这一点的,永远都只能是,一之濑本人。
假如,这是她第一次,突然遭受如此沉重的、直击心灵的打击。
一之濑帆波,可能真的会,就此承受不住,应声折断。
但是,她那颗早已破碎过一次的心,在昨晚却被一个无比温柔,也无比强大的男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给重新地完美黏合了起来。
那些曾经的裂痕,那些受挫的地方,反而增加了强度,让她变得比以前更加强韧。
“这样我的忏悔,就结束了!”
她说完,便对着那个一脸胜券在握的的少女,绽放出了一抹比窗外那最灿烂的阳光,还要更加耀眼的、灿烂的笑容。
“我确实有顺手牵羊。我觉得就跟坂柳同学说的一样,这没有同情的余地,因为犯罪就是犯罪,我不打算逃避那点。可是实际上,我当初也没有被求刑。所以,我该去偿还的罪,原本就不存在。”
“厚颜无耻,这句话说得还真好。你这态度的转变,真不让人觉得是曾经偷过东西的坏人呢。”坂柳的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可能吧。不过,我不会再回首过去,也不会再被过去所束缚了。”
一之濑笑着,重新面对台下,那些,正用着包含了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最重要的同班同学们,然后,用她那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力量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这样,真的很厚颜无耻──不过各位,能不能请你们,跟我一起,走到最后呢?”
她这样说着。
一瞬间,整个教室都被一片绝对的沉默所笼罩。
一之濑帆波,绝对不是觉得乐观,才说出这句话的。
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她那双明亮的漂亮的蓝色眼眸里,正闪烁着一层强忍着,没有落下来的、晶莹的泪光。
她对过去,感到羞耻。
她对未来,感到不安。
即使如此,她还是打算向前迈进。
而与她,一路同甘共苦了将近一年的、B班的学生们,不可能不了解这一点。
“我们当然会跟随你啊,一之濑!对吧!!”
柴田飒那充满了阳光与信任的、爽朗的笑声,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沉寂!
与此同时,B班所有学生,全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他们所能发出的、最大的欢呼声,回应了他们唯一的领袖。
这就是,一之濑帆波的人望。
这就是,B班,那足以让任何阴谋诡计,都为之粉碎的、牢不可破的……羁绊。
“坂柳……怎么办?”
在B班那如同浪潮般汹涌的欢呼声中,神室真澄的声音,显得是那么的微弱,那么的,不合时宜。
坂柳有栖发动的、那如手术刀般精准冰冷的攻击,被对方用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无法破解的方式,给彻底无效化了。
神室也深深感受到了这点。
所以她这句话,也可以理解成是在建议撤退。
“呵呵呵。”
坂柳有栖,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久,那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笑声,在这片充满了“团结”与“信赖”的、炽热的空气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原来如此,你巧妙地拢络了B班。不过,就如你自己刚才说的那样,罪犯的过往并不会消失。今后,你的谣言,应该会一直、一直地,传下去吧。”
“嗯,我不打算逃避那种事情。”
“是吗?那就容我彻底──”
“好啦──各位,到此为止。”
就在坂柳打算,对这个不知悔改的“罪人”,降下最后的神罚时,几位不速之客,出现在了B班的教室门口。
学生会长南云雅,以及B班班导星之宫知惠,外加不知为何也一同前来的、A班的班导,茶柱佐枝。
“这还真是,聚集了些大人物呢。这只是一年级生之间的问题吧?”坂柳的视线,从一之濑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南云的脸上。
“这的确是一年级的小纷争。不过即日起,禁止宣扬任何不谨慎的谣言。”南云雅的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充满了轻浮感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学生会长不容置喙的权威。
“……这是怎么回事呢?居然是一之濑谣言的封口令。我无法理解呢。不论开端在于何处,一之濑同学有自行向校方报告,自己很伤脑筋吗?”
“不是的,坂柳。这已经不只是一之濑的问题了。”
“……这话怎么说?”
茶柱佐枝向前一步,站在了打算做进一步说明的南云雅面前,用她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详情就不公开了。但现在,校方已经明确地确认过,你们一年级生,正在进行一场,波及了所有班级的、恶劣的毁谤中伤的胶着战。目前统计到的谣言数量,高达将近二十笔。谣言再多下去,将严重打乱学校的正常秩序。虽然谣言就是谣言,但不管有没有确凿的证据,校方都不希望,这种,针对个人的恶意陷害,继续蔓延下去。因此,学校要先在此告知各位──今后,凡是毫无意义地,四处宣扬此类谣言者,都可能会成为惩处的对象。”
至今为止,一直都对学生间的纷争,采取默认态度的校方,终于,对这场,无止境的谣言扩散,祭出了铁腕。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呀。”
坂柳有栖,因为茶柱佐枝的话,而领悟了一切。
“也就是说,校方终于,采取行动了呢。”
站在走廊上,一直默默围观着的堀北铃音,主动地向身旁的上官青云,分享着自己的看法。
“虽然这是结果论,不过,这样一来,所有班级都得救了吧。坂柳同学的阵营,也会变得无法,再继续攻击一之濑同学这个导火线。之前那些针对本堂同学、筱原同学,甚至是你和佐藤同学的谣言,应该也都会就此沉寂。”
“是啊。”
“坂柳同学做得太过火了呢。她大概是想,以同样的战略,同时陷害所有班级吧,却因为,太过招摇,而招致了恶果。她很好战,但使出的这招,好像太超过了。”
堀北这样说完,就陷入了沉默。
不久,她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再一次开口说:
“可是──”
“怎么了?”
“你真的……没有管你的前女友吗?”
堀北这么说完,便抬起头,用她那双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漂亮的红紫色眼眸,紧紧地,盯着上官青云的脸。
上官青云很欣赏她这敏锐的直觉,觉得有些难办,难怪大家都喜欢傻白甜。
他对着她那双漂亮的、近在咫尺的大眼睛,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将她那几缕垂在眼前的、乌黑的刘海,俏皮地吹了起来,她的大眼睛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的动作而猛地闭上。
“我不告诉你。”
上官青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恶作剧意味的、调皮的笑容。
走廊上,不少同样在围观的A班女生,都将他们这充满了暧昧气息的互动,看在了眼里。
尤其是,佐藤麻耶。
她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看着那个,自己喜欢了一整个学期,并且就在昨天晚上,才刚刚鼓起勇气告白的男人,正和另一个女生打情骂俏。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最宝贵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离自己,越来越远。
心里,很不舒服。
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走吧。既然学校都行动了,也就不需要我们再出场了呢。”
教室里,理解了状况的坂柳有栖,平静地对自己那两位,同样有些始料未及的部下,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而闹哄哄的B班,则在入侵者退去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比刚才,还要更加盛大的、情绪高涨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