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的指腹反复蹭过腰间令牌上的炎国纹章——鎏金镶铜的牌子被戈壁正午的日晒得发烫,边角经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柔光,连纹章里 “商” 字的竖笔都磨圆了弧度。
长长的一列车轮接踵碾过卡兹戴尔边境最后一处界线时,“咔嗒” 闷响裹着沙粒钻进耳朵。
卷着沙粒的热风扑在脸上,细沙钻进衣领、刮过眼角,刺得人睁不开眼;碎石子砸在运输车的装甲上,沙沙声混着装甲板旧划痕的共振,竟和出发前会长拍他肩膀的力度格外相似——
会长的掌心带着老茧,按在他肩窝时沉得发紧。
“这批货物是加急件,走戈壁近路能省三天,但记住——警惕警惕再警惕,卡兹戴尔的沙子里,埋的不只是骨头,还有没闭眼的冤魂。”
“就算你有点本事在身,也千万不可大意。”
在战火不断的卡兹戴尔,车上的东西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招人眼——毕竟黄金换不来生存的根本。
他抬手按了按怀里的铜制怀表,表壳被体温焐得温热,表针 “咔哒咔哒” 走得急促。
来时的自信心也随之被消磨。
刚过未时,戈壁尽头突然腾起股灰黄色烟尘,那烟尘不是商队的散漫淡雾,而是裹着沙粒的浓团,上升速度快得反常,像一群奔袭的沙狼,贴着地面往这边冲。
“不对劲!”
瞭望手突然撑着车顶栏杆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手指死死指着烟尘方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手里的弩早已搭好箭,准备应付着危险的到来。
风沙越来越近,“突突” 的轰鸣裹着风沙,像一群咆哮的沙狼,震得地面都在轻微发颤。
顾砚敏锐地发觉了其中的源石波动。
“快躲!”
他猛地扑向身边的驾驶员,胳膊紧紧勒住他的腰。
声音还来不及传播,一道橘红色的火舌袭来。
“砰——”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商队的首车被炸得粉碎,木屑和银色的零件飞得到处都是,有的零件还在沙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不动,表面沾着的沙粒泛着冷光。
饱满的麦粒在火光中化作灰烬,热浪铺面而来。
两人一起滚到沙地里,沙粒钻进衣领,磨得皮肤发疼。
等他们回过神,紧张地抬头查看商队的状况,才发现商队的人员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伤亡。
大家毕竟都是常年游走在外的老手。
突然,阴影笼罩了他。
回过头,只见为首的佣兵摘下头上的骷髅铁面具,露出张爬满刀疤的脸。
“炎国人?真是稀奇的事。”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裹着戾气。
剑刃慢慢抬起来,冰冷的剑身架在了顾砚的脖颈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黑渍。
“高高在上的炎国老爷来这里干什么?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虽然还没抢劫过炎国的商队,不过怎么也不会比拉特兰的要穷。”
“把车厢里的货留下,老子饶你们全须全尾地走。”
“不然,今天就把你们埋在这戈壁里。”
“阁下怕是找错人了。”
顾砚缓缓站直身体,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那刀是他爹传下来的炎国制式刀,刀鞘缠着防滑的黑布条,常年握刀的地方磨出浅痕,指尖能摸到布条下的刀鞘弧度。
他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冷静。
眼角却没闲着,瞥见右侧两名佣兵正猫着腰绕到车后,粗糙的手指勾住车厢门的铜锁扣。
“这批货是萨卡兹王庭指定的大单,贸然阻截可是属于‘碍国’罪。”
顾砚的目光扫过刀疤脸的眼睛。
“要是动了它,别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整个雇佣兵团伙,恐怕也难逃其责吧?”
“王庭?”
刀疤脸嗤笑一声,缺牙的嘴角撇得更歪,眼里满是不屑。
“老子在卡兹戴尔挣扎求生的时候,王庭什么时候管过我了?”
“现在老子好不容易有了点活路,难道王庭还要特意来抢夺我的生意?”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突然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戈壁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子弹离膛的瞬间,悄然立于车顶的三名弩手同时扣动弩机。
“咻咻” 的箭声裹着风,三支涂着麻药的弩箭直直射向刀疤脸的肩膀。
刀疤脸反应极快,猛地往左侧身,皮甲蹭过箭杆发出 “刺啦” 声,弩箭擦着他的胳膊钉进沙地里,箭镞里渗出的麻药遇到空气,冒出股淡蓝色的烟,还带着股苦艾的涩味,飘在风里。
“给我弄死这几个炎国人!”
刀疤脸捂着胳膊怒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挥了挥手。
其余的雇佣兵立刻扣动短铳扳机,“砰砰砰” 的枪声连成一片,像爆豆似的,子弹打在 “铁驼” 的装甲上,迸出一串串金色的火花。
顾砚猛地拔出环首刀,刀身映着正午的烈日,泛着冷冽的寒光,连沙粒落在刀面上都看得分明。
他冲身后的商队成员喊道。
“护好车厢!弩手继续压制!阿武,盯着车后那两个,别让他们撬锁!”
更多的佣兵涌了上来,短铳的子弹擦着顾砚的耳边飞过,带着灼热的气流,烫得耳廓发疼;有的子弹打在身后的木箱上,木屑溅了他一脸,还带着股木头的焦味,扎得脸颊微微发痒。
顾砚咬着牙,挥刀劈开迎面而来的短铳枪管,刀背顺势重重砸在那名佣兵的太阳穴上,佣兵的眼睛瞬间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砸在车厢上。
但还不等他喘口气,枪声随即响起。
“呃——”
顾砚猝不及防,胸口中了一招,吃痛地倒下。
随后接连有人不断中招。
刀疤脸狞笑着从后面走出来,脸上的刀疤因得意而扭曲,手里的短铳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慢慢走到顾砚面前,短铳再次对准了顾砚的胸口,枪口的冷意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眼神里满是残忍。
“很可惜啊,你确实有点实力,但缺少了点变通。”
“什么王庭的货,不还是落在了我的手中?以后可有得吹嘘了。”
“现在告诉我,这批货是谁的了?”
顾砚已然心灰意冷,失去抵抗的勇气了。
再不妥协的话,恐怕连小命也没法保住了。
他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听会长的话,老老实实多请些雇佣兵了。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他只能学会变通了。
正当他要开口妥协时,突然闻到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一道优雅却充满冷酷的声音在刀疤脸身后响起,伴随着的还有骤然变红的天色。
“是谁的我不怎么在意,但你的出言不逊实在让我有点不乐。”
恐怖的压迫感袭来。
在场的人不由得跪下,惊恐万分地看着那道血红色的身影。
刀疤脸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股压迫感,这种巫术……
颤颤悠悠地回过头,只一抬头,便仰视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存在。
......
事后,魔王的宫殿中。
“所以,你把他们都杀了?”
辰星翻看着手里的汇总表,无奈地看向对面悠闲自得的血魔大军。
杜卡雷表现得毫不在意。
“没有,我把他们放了,我可是严格按照你的要求,尽量给客人带来良好的第一印象的。”
“......”
“那你为什么看了这么久的戏,让商队平白无故受到了那么多的伤害呢?”
杜卡雷一点也不顾及在场的顾砚的脸面,不加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恶趣味。
“当然是因为看着他们这群衣整容洁的富家子弟灰头垢面的样子很有趣啊,呵呵呵。”
辰星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跟血魔大君的纠缠,打算过会再收拾他。
转头看向一旁缠着绷带、老实本分地坐着的顾砚,满怀歉意地说道。
“实在抱歉,萨卡兹总是如此闹腾,我也暂时没时间整理家政,让你见笑了。”
顾砚赶忙起身回应。
“没有没有,是我太过骄傲自满了,早听说叮嘱来时要多雇些保镖,非要自己一个人来闯,是我的疏忽。”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辰星,看着这位更是只存在于古老故事中的、传说中的魔王的脸色。
“那个,有些货物不小心被毁了,要不......我下次再叫人赔给你一些?”
辰星淡淡地笑了一声,安抚他坐下,示意他不必紧张。
“没关系,那部分货物是我们这边的失误导致的,不用你们赔偿。”
“反倒是我们,实在没办法留下什么好印象了,本来还期望能有下次合作呢......”
传说中的魔王竟是如此通情达理的人,还如此友善与温和,顾砚觉得自己仿佛见识到了什么大世面。
“顾砚——这个姓氏,祖上是大理寺卿的后人吧,是谁来着?总之,怎么不跟着家里人学,转行做商人了?”
闻听此言,顾砚一脸惊讶地看着辰星。
他没想到魔王竟然知道这些事情。
“是的,祖上是顾城卿,早些年间担任过大理寺卿,我们家族一直都是以仕途为主的,但我是个例外。”
“哦,怎么说?”
说起这个,顾砚显得很是热情。
他谈及自己年幼时的经历与变化,从入仕到出家、再入世到转行加入商会,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辰星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章表没有停下翻阅。
一直说道到最后,顾砚愣是把辰星当作自己的知己,只感觉魔王是一个亲切而又慈祥的老人家。
辰星笑着给话题一个收尾道。
“还是一样的神经大条呢......嘛,算了,这也算是奇妙冒险了。”
“不过,叙旧就先到此为止吧。”
“感谢你不远万里、担任这次的商队统领,或许我们下次有机会还能继续聊聊你的求学生涯。”
顾砚喝了一口凉水,顿感之前的紧张与死里逃生得以舒缓。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浪费了别人的时间。
“嗯嗯,如果魔王大人下次还有商单的话,请务必继续选择绩黍商会。”
辰星正乐于听到这种回答。
不枉他特意和眼前的人攀谈了不少关系。
毕竟如果没人愿意再来卡兹戴尔递送物资的话,他就得亲自回一趟炎国了。
那会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