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六年前的事了。
矿坑行星的社会结构是金字塔形的,在行星剑都也不例外,承包商们只管销售和寻找新的矿脉;小商人们通过售卖工具和别的东西来做些不痛不痒的生意;而矿民们只负责两件事:下矿和死。
在剑都,除了矿民自己以外,没人能保证他们的生死,也没人在乎,但是幽暗深邃的矿穴的致命威胁却是货真价实的,所以在养家糊口之余,矿民们还得从微薄的收入中抽出一部分,来攒钱去换一件更好的防护服,以此提升活着回去见到家人面容的几率。
很可惜,对于耶麻的父母来说,那个几率已经是零了。
耶麻听父母的矿友们讲,事故发生的时候,父亲还是有机会生还的,但他执意要回去找母亲,结果他自己也没能回来。
耶麻很伤心,但一个六岁的孩子还能怎么办呢?能做的只有一个劲地哭罢了,直到眼泪全都流干了为止,耶麻才注意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的程度了。
别的矿民都各给了他一点吃的东西果了腹,不过,这顿是吃饱了,可是在这之后呢?在剑都这颗没有进行行星改造的矿坑行星上农业根本免谈,对矿民来说食物的价值比珍稀矿石更珍贵,增加一张吃饭的嘴可不是一笔小开销,更别说这张嘴还是一个连防护服都穿不上,根本没法工作赚钱的孩子了。
大家都很可怜耶麻,但也都束手无策。
总不能,让这么个孩子下到矿洞里去吧?
是啊,不能,但是,要想谋生的话,难道只有下矿了吗?
并不是这样。在这物资短缺的星球上,每一件工具矿民们都很重视,所以在聚居地内总会有一两个精通机械的工程师,为矿民们修补工具,技术超高的甚至能自己制造工具。
在耶麻所居住的聚居地内也有这一号人,那是一位海涅尔星人的老婆婆,在剑都这颗原本没有生命的行星上,居民都是来自四宇八荒的宇宙人。
她把无家可归收为学徒,向他教授用以谋生的一技之长。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丈夫也是在一场矿洞事故中去世的,不过耶麻知道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了。
耶麻从老婆婆身上学到了许多,逐渐成长为了一名独当一面的少年工程师。在当时的他看来,或许在铁匠铺里修理客人送来的工具、没事的时候和几个年纪相近的矿民出去鬼混一通,然后再找找承包商的狗腿的麻烦,这样就是一辈子了吧。
但是,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八岁的某一天,耶麻在床上醒来,依然迷糊着的时候,他猛然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哇啊!”
明明昨天晚上又把门窗好好关上啊,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在从床上摔下来的时候他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总之不管怎么样,先把非法入侵者赶出去再说!
这么想着,耶麻一下子跳起来,打算和非法入侵者动真格的,可是在他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后却感到无比胆寒。
“居然,居然是我?!”
不是在照镜子,在耶麻的面前,切切实实地站着一个和他的外貌与衣着都完全一致的家伙!
完全无法理解现状的他愣在了原地,那个冒牌货也一直按兵不动。
过了好一会,耶麻才发现,自己似乎能控制对方的行动,打个比方来说明的话,就好像是在电脑上多开了一个软件一样,可以同时操作。
要怎么形容这家伙呢……就好像自己多了一具身体一样,或许叫他“分身”不错吧?
虽然来历不明,但这具分身可以执行耶麻的命令,如果口渴了可以叫他去倒水,如果肚子饿了还能叫他去做饭,而且还有和耶麻本体同样水平的智慧,让他去修理机械也不在话下,和耶麻唯一的区别大概就在于没有主观意识了。
嘛,虽说是个方便的东西,但来路不明的话,耶麻心里还是有点没底,毕竟这分身本质上和突然出现的灵异现象没有区别。
所以,为了弄清楚分身到底是什么来头,耶麻试探性地在他背上摸了摸。
然后,分身就消失了。
耶麻被吓了一跳。
没有任何征兆,连一丝烟都没有,分身就瞬间消失了。
明明在干活的时候,就算和别的物体有所交互,分身也能好好维持存在的,可是被本体一摸就消失了。
等等,“被本体一摸”……?
或许这就是分身消失的原因也说不定!
耶麻恍然大悟。
实际上,在不下任何命令的情况下让分身待机三个钟头他也会自动消失,不过耶麻搞清楚这一点也是后话了。
可是,消失的条件是知道了,那怎么出现的原因呢?
耶麻闭上眼睛捏着下巴思考了一阵,然后他在就要睡着的前一秒内勉强睁开了眼睛,接着就看见分身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而且贴得很近。
“呜啊啊啊啊!”
虽然自己的脸并不可怕,而且也知道了分身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但是眼前凭空出现一个人谁都会被吓到的吧?
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耶麻意识到有可能就是因为自己想着怎么把分身叫出来,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
“也就是说,只要我想就能把分身叫出来吗?”
Bingo~那就是正确答案。
至于早上坐在床边的那个分身,大概是做梦的时候潜意识叫出来的,或者也可能是分身能力觉醒的前兆吧,嘛,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啦~
总之,在能够熟练运用分身能力后,耶麻迫不及待地冲出去和别人炫耀起了自己的特殊力量。
大家一开始都不相信,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不过在真的见识过了以后却又都目瞪口呆。
就是在那个时候,耶麻一生中第一次听到了“超能力者”这个词。
有人说,超能力者是超出了科学解释范围的意志的造物,也有人说,超能力者是宇宙规律中的bug所导致的错误存在……总之就是众说纷纭。
不过,对于耶麻来说,管它是超能力还是低能力,只要有用武之处就行。
而要怎么用,他早就想好了。
那一天,他没去铁匠铺,而是跟着几个矿民一起离开聚居地,坐上了市场方向的列车。
傍晚,他带回来许多食物和衣服,并无偿分发给了其他矿民,他的行为受到了大伙的喝彩,他们不管这些物资的来历,毫不犹豫地收下了。
耶麻的心里也很满足,他还多留了些东西打算带给老婆婆,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已经浮现在耶麻的眼前了。
可是,实际上收获的反应与想象大相径庭。
“太不争气了!”婆婆一下子打飞了耶麻给她带的东西,生气地训斥道,“这些东西的来头不用我说了吧,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耶麻没心听婆婆说话,而是赶忙伏到地上去抢救那些落地的食物,他不明白为什么婆婆会这么不珍惜自己的心意,这可是够两个人吃三天的食物啊。
“为了一己私欲就去侵害别人的权利,你怎么会变成这么卑鄙的人,你在天国的父母会怎么想?”
“……父母?”
耶麻一怔,就连忙着捡食物的手都停下了,任凭那些珍贵的面包沾染灰尘。
突然,他重重地捶地:“我的父母不就是被那些人给害死的吗!”
婆婆心里一震。
“我都听人说了,那次事故的原因就是那群混蛋提供的次品工具,但是,就算有再多的人牺牲了,上面的家伙都不愿意负一点责任,只有我们这么痛苦!
“婆婆的丈夫也是因为他们的过失才牺牲的吧,难道您不觉得他们应该付出代价吗!”
他的话正中婆婆心里的伤口。
就像耶麻说的那样,让她的丈夫失去生命的那次事故也是上层人的责任,从那之后起,她一直在为了讨回公道而奔波,但每一次都被各不相同的原因驳回诉讼。
证据不充分、程序违法、超过上诉时效……
就好像被故意阻挠一样,婆婆每次做出的努力最后都会付之一炬。
然后,在岁月的流逝中,婆婆的心力也逐渐耗尽,她已经没有剩余的力量与剑都的体制对抗,于是,虽然无法释怀,但也只能放下了。
现在的她,只希望耶麻这个像自己孙子一样的孩子能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人——至少不会去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是,可是……
“耶麻,”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伤心,“你已经不是我的学徒了。”
“诶?”耶麻的表情僵住了,“您,您是开玩笑的吧?”
婆婆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转过身去,走进了屋子里。跪在地上的耶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不相信抚养了自己将近两年的婆婆会就这么抛弃自己,直到屋子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时,他才回过神来。
“奶奶!奶奶!”
耶麻开始在门外大喊起来,但是不管喊得有多大声,都没有得到一丁点回应。
那天夜里,耶麻在门外跪了很久,就连珍贵的食物都丢在了一边不管不顾,但是直到接近黎明为止,那扇门都没有再打开,于是,他也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到过去和父母一起住的那个家里去了。
但后来,耶麻还是继续依靠分身的能力去做劫富济贫的事情,毕竟在他的心里,那些草芥人命的上层人必须付出代价,只不过,他与婆婆的关系变得愈发疏远了。偶尔有几次“收获”回来,耶麻与路过的婆婆对上了双眼,但她也只是默默地移开了带着失望与悲伤的眼神,没有多说什么。
曾经那段不长也不短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耶麻已经心知肚明。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个月,“多重身的怪盗”已成了当地的一个传说,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当别人给你起了称号的时候,你就得小心了,可是一个刚到九岁的小孩子又能懂什么,耶麻只是觉得很酷,甚至还有些自豪。
不过这段时期内,行星剑都也流传开了另一个传闻:星间联邦警察组织开始有针对性地打击根植于矿坑行星的黑暗与腐败了,说不定某一天,黑心的承包商们会被打倒,剑都的矿民们也能迎来解放了。
有的人对这个传闻抱有希望,但是耶麻却对之嗤之以鼻:一,不知消息的来源与虚实,怎么可以轻信;二,就算是真的,在达罗考帝国中,矿坑行星和惨死于矿洞里的冤魂一样多,改革春风什么时候能吹到剑都?明天?后天?还是一百年后?与其考虑那些远在天边的事,还不如专心过好眼前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耶麻的心里已经失去了对警察的信任。
都是因为他们和黑心的商人们狼狈为奸,剑都才会这样乱象群生,双亲才会过世。
耶麻心中指向他们的怨恨比最幽深的洞窟还要黑暗。
总之,耶麻依然以“多重身的怪盗”的身份活跃着,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