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低语似乎还粘附在耳膜上,那柄幽暗的剑影在菲特烈合眼时便会浮现。
它并不狰狞,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段被遗忘的誓言,散发着潮汐般的冰冷。
她甩甩头,将残存的惊悸从脑海中驱散。晨光熹微,卡瓦莱利亚基的寒气浸入骨髓,今天有更实际的工作要做。
社区市场在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破损的顶棚耷拉着,像巨鸟折断的翅膀,露出后面铁灰色的天空。坑洼的路面积着前夜的脏水,倒映出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警惕而疲惫的脸。
当菲特烈跟着马库斯修女和工人们到来时,那些目光便聚拢过来,混合着疑虑、观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比寒风更刺人。
“伊戈师傅手受伤了,修女特别嘱咐过他千万别干力气活,只能动动嘴,里科和你多担待一下,”安娜大婶用围裙擦着手,利落地指派,目光扫过菲特烈,“我去和那些邻里套套近乎,跟着看能动动什么手。修女在那边支摊子,柯林先生会帮她忙的,我们这也只有他能帮忙了,能动脑子的不多。”说罢,她指了指市场角落。
艾格丽丝·马库斯正和一位戴着眼镜、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一起摆放桌椅和药箱。那中年人,安娜口中的柯林先生,动作一丝不苟,小心地放好墨水瓶和登记簿,仿佛在布置精密仪器。他是工区里专做记录的文书,一切和纸笔打招呼的都是他来干,性格孤僻,一般不露面,但需要他的时候他倒也从不落下。
伊戈用未受伤的手臂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闷得像敲打旧轮胎。
“这棚子!里科,小子!先撑住左边那根椽子,对,就那里!基础不稳,全白搭!唉……”他焦躁地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重重叹了口气。
正当其脑袋冒火时,安娜不知从哪出现塞给他一个还带着热气的粗面包,“老师傅,省点力气动嘴皮子指挥吧,吃饱了才骂得动人。”
菲特烈拿起一把沉重的榔头,试图模仿里科的动作敲打固定摊位的木桩。动作却僵硬笨拙,榔头砸偏,溅起几点泥浆。里科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但当一块松动的厚石板需要挪位,两个年轻工人试了试都面红耳赤时,菲特烈走过去,弯腰,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竟将那石板稳稳抱起,放到一旁。里科瞪大了眼睛,忘了刚才的嘲笑,脱口而出
“我……我的天,这力气……你吃多少头驮兽长大的?”
马库斯修女那边搭建的义诊台最初无人问津。只有柯林工整地写下日期和药品清单,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马库斯只是耐心等待着,眼神平静,她缓缓眨眼,手指不断翻阅着面前的书卷。
市场的变化随着书页的拨动悄然发生。顶棚被加固,漏风的缝隙被木板钉死。坑洼的路面填上了碎石和泥土,菲特烈负责夯实,她每一次挥动石夯都沉稳有力。汗水混着灰尘从她额角滑落,来源于贵族的矜持在体力劳动中消融。一些居民开始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眼神里的冰层出现了裂痕。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地走向马库斯的桌子。柯林立刻放下笔,递上登记表,语气平和:“请说一下哪里不适,还有年龄。”马库斯则微笑着示意妇人坐下,手指轻轻触摸孩子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晨露。
安娜大婶洪亮的嗓门在市场里回荡,她帮着摊贩整理被风吹乱的货物,递上一碗碗热水,用直白的市井智慧化解着尴尬:“瞧瞧,这棚子修好多好,下雨天也不用愁了!大家都不容易,互相搭把手嘛!”
里科在修理间隙,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地提着一桶水,他立刻扔下工具跑过去,接过水桶,嘴上却满不在乎:“我……我正好活动活动手脚!”安娜瞧见了,嘴角弯起一道欣慰的弧线。
午后,下班的罗莎也来了。彼时她已经换下了工装,深红色的头发在暗淡的日光下像一团沉寂的火。她停下脚步,看着已然整洁不少的市场,看着马库斯桌前排起的小小队尾,眉头微蹙,但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伊戈的身旁,拿起工具,熟练地干起活来。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这时,一个曾在冲突中对着罢工者叫骂的壮实屠夫——汉斯,他那约莫五六岁的儿子在市场里追跑,不小心绊倒,膝盖磕在石头上,顿时嚎啕大哭,鲜血渗了出来。罗莎离得最近。她几乎是本能地扔下工具,大步走过去,算不上温柔地一把抱起孩子,走到水桶边,用清水冲洗伤口上的沙砾。孩子哭得更凶,她有些不耐烦地低喝:“别动!忍一下!”动作却异常利落。她抬头,朝着马库斯的方向喊道:“修女!这边需要帮忙!”
马库斯和柯林立刻赶来。修女熟练地消毒、上药、包扎。屠夫汉斯搓着粗糙的大手,站在一旁,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看着罗莎沾了血污和灰尘的手,又看看自己被安抚下来的儿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谢了。”
罗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工作。
房屋修缮时,在传递一根需要两人合抬的木材时,菲特烈恰好在她对面。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同时发力,默契地将木材安置到位。菲特烈递过一条干净的布巾,罗莎迟疑了一瞬,接了过去,用力擦了擦脸和手。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修缮一新的市场沐浴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安宁而有序。摊贩们收拾着所剩无几的货物,有人拿着几个卖相不好的苹果或一把蔫了的蔬菜过来,塞给安娜或马库斯,被婉拒后,也只是憨厚地笑笑,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木材和淡淡药草的气味。
伊戈背着手,像检阅士兵一样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菲特烈面前,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嗯。力气没白费。像个干活的样子。”
柯林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今天处理了十七例轻微外伤和感冒,但消炎草药消耗比预期要快太多了……”
里科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刚修好的摊位,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嘴角却咧开着:“骨头都快散架了……喂!大婶!我今天晚上要吃肉!”安娜没答,只是嬉笑的轻轻踹了里科一脚。
马库斯慢慢走向菲特烈,她看了看菲特烈脸上淡淡的笑容,又望向眼前这幅景象,房舍的破损被修补,人心之间的隔阂似乎也在此刻的夕阳下软化。
“我们似乎都离自己想要的答案更近了一点”。
她轻轻念叨道,那语气像是询问身边的菲特烈听,又像是询问自己。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马库斯的身体突然微微一颤。
她抬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沉闷的咳嗽。
当她摊开手掌时,掌心赫然是一滩刺目的鲜红。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身体晃了晃,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软软地倒向地面。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失去意识的脸上,那身灰白的衣物也终被墨黑的血污所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