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诡异的声响并非来自殿外,而是源于柳青瑶自己的耳中,是这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与怨气在她心头激起的幻听。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每一寸角落。
蛛网层层叠叠,将倾颓的神像裹成了灰白的茧,唯独正中央那口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壁竟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
这不合常理。
柳青瑶快步上前,指尖触碰炉身,那点温度仿佛是活物最后的吐息。
她绕着香炉走了一圈,指节轻轻叩击,炉底传来的声音比别处更为沉闷。
她眸光一凝,猛地发力,将沉重的香炉推向一侧。
炉底基座上,一道细不可见的缝隙赫然出现。
她抽出腰间匕首,撬开暗格的石板,一股混杂着甜腻酒香与草药气息的怪味扑面而来。
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只密封的陶罐。
柳青瑶心头狂跳,她小心翼翼地捧出陶罐,撬开蜡封的盖子。
罐中是琥珀色的粘稠液体,而液体之中,赫然浸泡着三枚已经干瘪发黑的女婴脐带。
每一根脐带上,都用红丝绸系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生辰八字。
她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触及真相的战栗。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那琥珀色的液体中,片刻后取出,银针依旧光亮如初,并无毒性。
她凑近轻嗅,浓郁的蜜酒香气里,夹杂着合欢皮与远志的味道——这是安神助眠的药材,常用于安抚产后虚弱的妇人。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
酒是给产妇喝的安神酒,脐带是新生婴儿的证明。
这里不是单纯的杀人弃尸之地,这里……是产房!
她们在这里接生,用最好的药材安抚产妇,小心翼翼地剪下脐带,写上生辰八字,然后……再亲手将那刚刚降临人世的啼哭,永远地掐断在襁褓之中!
“来人!”柳青瑶的声音冰冷如铁,“传林夫人!”
林夫人被带到时,面色惨白如纸。
她故作镇定,矢口否认自己与慈恩庵有任何瓜葛。
柳青瑶一言不发,只是将那只盛着三条脐带的陶罐,重重地顿在她面前。
林夫人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地。
她盯着那几根细小的脐带,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最终崩溃痛哭:“我说!我全都说!我是被逼的!我若不交出女儿,主母……主母就要将我和我年迈的母亲一同活活杖毙啊!可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十月怀胎掉下的肉啊!”
她的哭诉断断续续,却拼凑出一个令人发指的秘密。
一个由京中贵妇组成的,名为“莲台会”的隐秘组织。
每月初一,她们都会聚集于此,由一个名叫圆觉的尼姑亲自主持一场“渡厄礼”。
仪式上,贵妇们沐浴焚香,跪拜神佛,然后亲手扼杀自己刚刚诞下的女婴,以此换取所谓的“来世无孽,家族兴旺”。
“圆觉师太说,”林夫人声音颤抖,脸上满是恐惧与悔恨,“每一条无辜的婴魂,都能化作业火,烧尽我们身上的一桩罪业。她说,这是慈悲,是渡化……”
“慈悲?”柳青瑶的声音里淬着冰,“拿亲生骨肉的性命去填补自己的罪孽,这就是你们的慈悲?!”
她不再理会瘫倒在地的林夫人,厉声下令:“给我挖!把这慈恩庵的地基给我一寸一寸地挖开!”
锦衣卫得令,铁铲翻飞。
很快,在后殿佛龛的基座之下,一条幽深的地道被挖了出来。
地道阴冷潮湿,延伸至尽头,竟是一间完全封闭的隐蔽产房。
石室不大,却比外面任何一处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四面墙壁上,用利器刻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日期。
柳青瑶仔细清点,不多不少,整整四十七个。
她立刻命人取来京中户籍册,逐一比对。
这四十七个名字中,有二十九人,在户籍册上登记的状态是“出生即夭”,而剩下的十八人,则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查无此人。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柳青瑶亲自上前取下砖石,里面竟藏着一本用上好皮料包裹的手札。
她翻开手札,扉页上几个癫狂扭曲的大字几乎要刺穿纸背——永昌宫赵氏忏悔录。
柳青瑶瞳孔骤缩,永昌宫赵氏,那是当今太后的母家!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血泪交织的文字:“吾女不死,祸延天下……唯有千婴之血,方能洗我滔天罪愆!”
与此同时,城西净心庵。
陆远洲已率领大队人马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铁甲森森,刀光凛冽。
柳青瑶策马赶到时,他正准备下令强攻。
“圆觉就在里面,插翅难飞。”陆远洲沉声道。
“我与你同去。”柳青瑶翻身下马,手中紧紧握着那支冰冷的梅花簪,眼神坚定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庵门大开,数十名手持戒棍的僧众挡住去路,面目狰狞。
陆远洲一步跨出,挡在柳青瑶身前,手中绣春刀悍然出鞘,一刀便将门前碗口粗的铁链劈为两段,金石交击之声刺人耳膜。
“你查死人,我抓活人——这次,换我替你开路!”
话音未落,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
混战之中,一道钟声骤然响起,沉闷而悠长。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钟楼之上,一个身披赤红袈裟的老尼凭栏而立,正是圆觉。
她神情狂热,怀中抱着最后一具用金线绣成的襁褓,高声嘶喊:“天罚将至,孽种必除!”
柳青瑶仰头,声音穿透混战的喧嚣,直刺圆觉的心脏:“你不是在赎罪!你只是把别人的女儿,当成了你当年没能保住的那个!”
钟声再次轰鸣,仿佛是为她的话作注。
钟楼上的圆觉身体剧震,脸上那层坚硬的狂热面具寸寸龟裂,露出了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疯狂,似乎被柳青瑶一语戳中了心魔。
就在锦衣卫即将冲上钟楼的瞬间,圆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笑,她猛地将怀中的襁褓抛向半空,自己则纵身一跃,如一片凋零的红叶,从高高的钟楼上坠下!
“孩子!”陆远洲目眦欲裂,飞身而起,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那轻飘飘的襁褓。
而柳青瑶则扑向了圆觉坠落之处,将她重伤垂死的残躯抱在怀中。
圆觉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眼中却浮现出一抹诡异而释然的笑容。
她死死盯着柳青瑶,气若游丝地说道:“你以为……你在救人?不……你才是那个……被选中的……继承者……”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柳青瑶颈间那块从小佩戴的莲花玉佩上,声音低得如同梦呓:“莲花开处……血脉归来……你……逃不开的……”
话音未绝,她的头颅猛地一歪,彻底断了气息。
柳青瑶跪在地上,怀中的尸身迅速变得冰冷。
她怔怔地看着圆觉死不瞑目的双眼,耳边只剩下风声呜咽,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不祥的谶语。
周遭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
没有人注意到,在净心庵远处的墙角阴影里,一道黑影在圆觉跃下钟楼的瞬间便悄然转身,迅速隐没于巷道深处。
随着他的动作,袖口滑落,露出了一块玉佩的残角——那材质与雕工,竟与柳青瑶颈间的那块,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