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码头,主观测厅的弧形合金门无声滑开。
卡缪·维丹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乍得多加驾驶舱里特有的、冷却液与臭氧混合的微涩气息。他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过于清澈锐利的眼睛,残留着剖析战斗数据时的专注。
夏亚·阿兹纳布尔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门口,猩红的墨镜映照着前方巨大的观测窗。窗外,工程团队正像忙碌的工蚁般围绕着两台沉寂的钢铁巨兽——梅萨指挥官与镇压型扎古IV。电焊的弧光偶尔闪烁,如同在为这场惨烈的测试写下最后的注脚。
“都安置好了?”夏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巴纳吉先生体能消耗巨大,但无碍,已休息。马夫蒂·艾林……精神负荷极高,身体有多处轻微撕裂伤和神经痉挛,注射了镇静剂和营养剂,睡了。”卡缪言简意赅地汇报,走到夏亚身旁,同样望向窗外,“两台机体都需要大规模维修。尤其是那台紫色的,‘黑暗之门’模式对骨架和能源系统的负担超乎想象,近乎透支性使用。”
“评价。”夏亚吐出两个字。
卡缪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
“巴纳吉先生,无可挑剔。”他先给出了结论,“防御战术执行得完美。火力压制、节奏控制、心理博弈,都是顶尖水准。最后被突破,非战之罪。是对方的力量……超出了常规战术能应对的范畴。”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台扎古的装甲,是怪物。”
然后,他看向梅萨指挥官,眼神变得复杂而凝重。
“马夫蒂·艾林……他是另一个层面的‘怪物’。”卡缪的声音低沉下去,“技术层面,粗糙,缺乏体系,甚至有些地方显得……野性。但他的直觉,瞬间反应速度,还有那种……将自身意志强行灌注给机体、甚至短暂扭曲其运行规律的蛮力……”
他摇了摇头,仿佛找不到完全贴切的形容词。
“那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王牌技术,更像是一种……原始的本能。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计代价也要撕碎猎物的野兽本能。”卡缪的目光锐利起来,“最后按下那个按钮,不是最优解,甚至是最劣解。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毁灭意志……很可怕。”
夏亚轻轻敲打着栏杆的指尖停住了。“所以?”
“所以,他是一把淬毒的匕首。锋利,能见血封喉,但也容易伤到自己,甚至持刀的人。”卡缪总结道,“需要鞘。需要能引导他、掌控他锋芒的人。否则,下次燃烧殆尽的,可能就不只是机体了。”
夏亚终于转过身,墨镜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很好的比喻。那么,你觉得巴纳吉能成为那个‘鞘’吗?”
“至少他在尝试。”卡缪看向医疗室的方向,“而且,他似乎乐在其中。”
夏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迈步走向观测厅的侧门,那里通向内部的医疗区和休息室。“去看看他们‘乐’成什么样了。”
卡缪无声地跟上。
医疗观察区的灯光柔和而安静。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巴纳吉在自己的病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一脸放下所有负担的酣畅淋漓。
而隔壁……
夏亚的脚步在马夫蒂的病房外停下。
景象略微出乎他的意料。
马夫蒂并未像卡缪说的那样沉睡。他依旧醒着,半靠在床头,侧着脸,看着窗外——那里是殖民地模拟出的、永恒而虚假的星空。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那股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尖锐感,似乎缓和了些许。
更让人意外的是,初华就在房间里。
她没有坐在远处的椅子上,而是搬了一张矮凳,就安静地坐在马夫蒂的床边,离他不远不近。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捧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水杯,似乎只是单纯地在那里陪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声响的小兽。
她没有试图安慰,没有喋喋不休地询问,只是在那里。
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慰藉。
病房里有一种奇特的静谧。马夫蒂的沉默,和初华的安静,融合在一起,非但不显得尴尬,反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缓和了所有尖锐棱角的氛围。仿佛暴风雨过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意外残留的一小片未被践踏的草地,脆弱,却生机盎然。
夏亚在门口静静看了几秒,墨镜掩盖了他眼中流转的思绪。他忽然低声对卡缪说:“看来,‘鞘’不止一种。”
卡缪看着里面的情景,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夏亚推门走了进去。
初华听到声音,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夏亚和卡缪,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夏、夏亚先生,卡缪先生……”
马夫蒂也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经历极致疯狂后的疲惫与空洞。
“看来恢复得不错。”夏亚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富有磁性的从容,“巴纳吉睡得跟死猪一样,你倒是还醒着。”
“睡不着。”马夫蒂言简意赅。
“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战斗?”夏亚走到床边,随意地拿起床尾挂着的电子病历板扫了一眼,“或者说,在后悔最后那一下?”
马夫蒂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没必要后悔。”夏亚放下病历板,语气平淡却带着重量,“见识过深渊,才知道边界在哪里。失控一次,比永远活在不敢越界的恐惧中要好。”他话锋一转,“不过,下次再把测试场当成角斗场,维修费用就从你未来的薪水里扣。”
马夫蒂:“……”
初华忍不住小声插话:“艾林先生他……不是故意的……”
夏亚笑了,看向初华:“小初华,你这偏袒得可太明显了。”他的话让初华瞬间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
“好了,说正事。”夏亚拍了拍手,将注意力拉回来,“机体大修需要时间。巴纳吉也得缓几天。你们俩……”他指了指马夫蒂,“也别窝在这里发霉,或者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拆了对方的装甲。”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语气变得轻快起来:“L5区块,‘阿斯加德花园’,听说过吗?”
初华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听说过……是殖民地里很有名的生态观光区,模拟了旧世纪北欧的峡湾风光,还有很多罕见的地球植物……”
“没错。”夏亚打了个响指,“正好,最近那里有个小型的音乐节,氛围不错。给你们放个假,去那里转转,换换脑子。所有费用,公司报销。”
马夫蒂皱起了眉,显然对这种安排毫无兴趣:“我不需要……”
“你需要。”夏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王牌不是机器。绷得太紧的弦,只会断。这是命令。巴纳吉醒了也会去,这是你们‘课后交流’的一部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战场外的观察,同样重要。”
他又看向初华,笑容变得有些玩味:“初华也一起去吧。算是……嗯,临时助理?负责看好这两个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的家伙,别让他们在观光区又打起来。”
“我……我吗?”初华惊讶地指了指自己,脸更红了,下意识地看向马夫蒂。
马夫蒂的眉头皱得更紧,但看着夏亚那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最终只是生硬地吐出一个字:“……行。”
“很好。”夏亚满意地点头,看向卡缪,“卡缪,你也……”
“我拒绝。”卡缪立刻冷淡地回答,“我对人造自然和吵闹的音乐节没兴趣。我要跟进‘佐林之魂’的改造案。”
夏亚似乎早就料到,耸耸肩:“随你。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出发。”他转身向外走去,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初华眨了下眼,“对了,初华,记得带上那几位小朋友也行,人多热闹。反正,一切开销,都记在阿纳海姆……不,记在我夏亚·阿兹纳布尔的账上。”
说完,他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和卡缪一起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马夫蒂和初华。
初华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行程安排中,有些不知所措,又隐隐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她小心地看向马夫蒂。
马夫蒂依旧看着窗外,殖民地的模拟星光落在他深沉的眼底。
L5……阿斯加德花园……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却不是峡湾风光,而是梅萨指挥官那狂暴的紫红色领域,以及镇压扎古那坚不可摧的绿色装甲。
放松?换脑子?
夏亚的目的,绝不止于此。
但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在战场之外,重新审视对手,审视自身,审视……某些悄然变化的事物的机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床边那个空着的杯子上,初华刚刚坐过的矮凳还留在原处。
窗外,殖民地的巨大穹顶之外,是无尽的星辰大海。
而一场始于废墟坟场的较量,似乎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转向一个充满绿意与音乐的地方。
风暴眼,暂时移到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