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效执行分部的心脏,那间代号“深渊”的最高会议室里,气温仿佛降至冰点。
长条形的合金会议桌冰冷如墓碑,两侧端坐的十二位高阶执行官神情各异,但无一例外地紧绷着。
黑判官那张常年阴沉的脸此刻黑得能滴出墨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厚重的合金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府刮来的寒风,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与杀气:“荒唐!一个靠刷马桶维生的社会底层宅男,凭什么动摇我们维系了千年的体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高效’二字的侮辱!我提议,立即派遣肃清部队,启动最高权限,进行直接物理清除!根除这个异变源头!”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血腥味,让室内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凝固。
几位执行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在他们眼中,任何可能导致秩序不稳的变量,都应该被毫不留情地抹除。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地坐在黑判官对面的玄圭,缓缓站起身。
他身材清瘦,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现代西装,与周围或古典或肃杀的同僚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暴怒的黑判官,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玄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古朴的龟甲纹路。
他将令牌轻轻往地上一叩。
“咚。”
一声清脆的轻响,却奇异地盖过了室内所有的心跳与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玄圭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过去七十二小时,全国范围内,由分部处理的妖怪相关委托,完成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七。”
“看吧!”黑判官找到了支持自己论点的证据,几乎要跳起来,“这就是他带来的恶果!效率崩塌!”
玄圭不为所动,继续用他那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但与此同时,根据功德司与民间监察网络的数据反馈,民众对异常事件处理的满意度,上升了百分之六十一。更值得注意的是,”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全息投影上的一张地图上,其中几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格外醒目,“数据显示,在那些受悠太影响最深的‘躺平区’,包括妖怪滋事、人类犯罪在内的所有负面事件发生率,趋近于零。”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下降的效率,与上升的满意度和趋近于零的犯罪率,这组矛盾的数据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位以“高效”为圭臬的执行官心头。
玄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声音低沉而有力:“也许……我们是时候该问问自己,到底什么是我们追求的‘高效’。”
无人应答。
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上方,通风管道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收起微型录音设备。
如花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张与兴奋。
她像一只灵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沿着管道原路返回。
回程的路并不顺利。
刚爬出通风口,走廊尽头就出现了两个飘忽不定的身影——是分部内部最常见的巡逻单位,纸傀。
它们没有五官,行动无声,是最好的哨兵。
如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躲无可躲,她急中生智,猛地从外卖箱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喷雾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阿市特调·浓郁豚骨拉面汤精华喷雾(悠太限定版)”。
这是阿市的最新研究成果,用悠太的血液稀释后调配出的强效Q化诱变剂。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许多,对着那两个迅速逼近的纸傀猛地一喷。
“呲——”
一股极其霸道的泡面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两个原本充满肃杀之气的纸傀,在吸入雾气的瞬间,身体像是被热水泡开的面饼,迅速软化、膨胀,原本棱角分明的纸片身躯变得圆滚滚、软乎乎。
它们跌落在地,变成了两个揣着手的、脸颊上还带着两坨高原红的可爱小团子,头上甚至还冒着热气。
两个小团子齐刷刷地抬起头,用一种软糯到让人心颤的童音齐声问道:“哥哥,你也冷吗?要不要抱抱?”它们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掏出两个凭空出现的暖宝宝,递向一脸懵逼的如花。
如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我的妈呀……下次一定得让阿市做个地狱辣味的,驱寒又驱魔。”
当晚,一段名为《天界高层关于‘躺平’是否为最优解的辩论实录》的音频文件,通过夜雀掌控的地下匿名网络,如病毒般扩散至全网。
阿市的剪辑技术堪称一绝,她不仅保留了会议的核心冲突,还极富创意地配上了各种吐槽字幕,比如在黑判官怒吼时配上“老板画饼,员工吃糠”,在玄圭抛出数据时配上“当你的同事用魔法打败魔法”。
最点睛的一笔,是视频结尾那行硕大的字幕:“原来神仙也想摸鱼”。
舆论彻底引爆。
更有好事者从故纸堆里扒出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玄圭,正与意气风发的初代所长并肩而立,眼神里闪烁着与如今的沉稳截然不同的光芒。
这张照片被配上文字:“曾经的叛逆少年,如今的沉默战友?是什么改变了他?”
风向以不可阻挡之势,彻底倒向了四畳半事务所。
这股“摸鱼”之风甚至吹进了体制内部,连一向严肃的功德司前台接待小姐,都在交接班时,偷偷在值班表不起眼的角落写下了一行小字:“今日摸鱼额度已用完,请明日再来”。
事务所内,雪姬却无心关注外界的风波。
她发现,悠太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在梦游了。
他会在半夜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用自己的指尖蘸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在客厅的墙上描画着一些复杂而诡异的符文。
那些符文带着一股原始而强大的力量,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今晚,当悠太再次眼神空洞地走向墙壁时,雪姬终于行动了。
她没有去叫醒他,而是果断走到厨房,一把切断了冰箱的总电源。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电路跳闸声,一股强烈的寒流以冰箱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将整个客厅笼罩。
细碎的冰晶在空中飞舞,地板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霜,一场小型的室内雪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
刺骨的寒冷瞬间侵入悠太的四肢百骸,将他从那种浑噩的状态中强行唤醒。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冰天雪地,又看了看自己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脸上满是困惑与恐惧。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雪姬的声音如同这寒流一般冰冷,但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面对雪姬的质问,悠太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他颓然地坐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我不知道……我试过拒绝它,可是每次我越想拒绝那股力量,它就在我身体里变得越强……雪姬,那条鱼……那条银色的鱼,它不是要我成神,它根本不在乎什么功德和秩序。”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它是要我……带头掀桌子。”
雪姬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痛苦的悠太,看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走到他面前,摘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柔软的白色围巾,轻轻地、仔细地裹住他那只沾染了血迹、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
“那就掀。”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这一次,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深夜。
玄圭独自一人站在那栋早已废弃的四畳半事务所旧址外。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凝视着那扇熟悉的、已经斑驳的木门,眼神复杂。
许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古朴的木盒,轻轻放在了门前的台阶上,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就在玄圭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远在公寓里的悠太,突然感到自己被雪姬围巾包裹住的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跳动。
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那枚血色的鱼形印记正微微发光,一道虚幻的文字投影凭空浮现在他眼前:
第一阶段:觉醒。
第二阶段:共鸣。
第三-阶段:翻身。
悠太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与整个城市无数压抑灵魂共鸣的脉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看到那片被霓虹灯光遮蔽的星空。
他轻声,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好啊,那就翻身。”
窗外,一道无人察觉的银色鱼影,无声地掠过月面,仿佛是对他决心的回应。
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