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黏腻。
这是九条朔夜恢复清醒后的第一感觉。雨水浸透了她的常服,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带来令人不快的凉意。她正靠坐在一条狭窄后巷的肮脏墙壁上,身下是混杂着污水和垃圾碎屑的湿滑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食物和劣质清洁剂的酸臭,与刚才战场上残留的臭氧和焦糊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作呕。
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尖叫的陀螺,持续的嗡鸣和刺痛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乏感,仿佛身体的某个重要部分被强行抽空,只剩下疲惫不堪的空壳。
『呜…朔夜…你还好吗?刚才真的好危险,好可怕…』辉心微弱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哭腔和显而易见的虚弱,『能量几乎耗尽了…强制传送又…差点就…』
“闭嘴。”朔夜在脑海里冰冷地打断它,声音因脱力和喉咙的干涩而显得有些沙哑。“如果不是你强行与我契约,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契约…这个词让她胃里一阵翻腾。那个任意的愿望?她根本什么都不想要!这契约从一开始就是强买强卖!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体,一阵强烈的眩晕立刻袭来,让她不得不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痉挛,是过度消耗后的饥饿感,但更多的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对刚才一切的反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名为“魔力”的力量正在缓慢恢复,但过程异常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能量的自然流动,带来一种沉闷的不适。
战斗,光芒,怪物,还有那些…“同伴”和“敌人”的嘴脸。
『对、对不起…但是,我们保护了别人,不是吗?而且朔夜你好厉害,第一次战斗就…』辉心试图辩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讨好。
“保护?”朔夜嗤笑一声,笑声干涩而充满自嘲,“我只是为了撕碎点什么。”她回想着那股憎恨驱动力量的感觉,狂暴,肆虐,充满毁灭的快丨感——但那快丨感之后,是更深邃的空虚和厌恶,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动用那憎恨的力量,胸口那看不见的“核心”似乎就变得更加沉重和晦暗。“还有,别把我和你扯在一起。那是‘你们’的力量,不是我的。”
她憎恨这力量,憎恨这束缚,更憎恨这强行将“保护”的冠冕扣在她头上的行为。
『可是…』辉心还想说什么,但朔夜强行切断了与它的意识连接,将它的声音屏蔽在外,只留下一个模糊存在的感知。世界瞬间清静了不少,只剩下巷外马路上车辆驶过积水的噪音,以及雨水滴落的声音。
她需要离开这里。
深吸了一口潮湿污浊的空气,朔夜咬着牙,再次尝试。她忽略身体的抗议和体内魔力流转的滞涩感,用手掌抵着湿滑的墙壁,一点点将自己撑起来。双腿发软,微微颤抖,但终究是站住了。
她靠在墙上,稍微喘息,打量着自己。普通的校服常服,沾满了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那个华丽又碍眼的战斗服终于消失了。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尽管代价是此刻难以言喻的虚弱。这种认知阻碍真是讽刺,明明是同一个人,变身后却能被所有人视为截然不同的存在。或许…这唯一的好处就是现在没人会把她和刚才那个引发骚动的“晦光”联系起来。
她确认了一下方位,这里离她居住的破旧公寓楼不远。必须回去。
踉跄着走出后巷,重新暴露在城市的主流灯光和雨幕下。街灯昏黄,霓虹闪烁,雨水将一切渲染得模糊而疏离。行人匆匆走过,撑着伞,低着头,无人留意这个从巷子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少女。认知阻碍安然无恙地运作着,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淋了雨的落魄女学生,与那位力量危险、引发彩耀魔法团和暗影议会关注的新晋魔法少女毫无关联。
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近在咫尺的怪物袭击,此刻正沉浸在各自的恐慌、庆幸或是赶路的焦急中。或许有人透过窗户看到了远处“彩耀魔法团”与怪物战斗的光影,或许有人听到了爆炸声,但这都与他们无关,那是“英雄”们的事情。
朔夜看着这些麻木而匆忙的面孔,内心一片冰冷。看吧,这就是被保护的人们。他们甚至不会多看一眼可能刚刚“保护”了他们的“英雄”落魄时的样子。
真是…可笑又可悲至极。
『其实…大家只是不知道我们的付出…』辉心微弱的声音试图钻出来,但朔夜立刻加固了意识屏蔽。
她不需要这种天真的辩解。
胃部的抽搐感更强烈了。能量消耗带来的饥饿远超平常。她看到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明亮的光线,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与刚才她所经历的那个狂暴、光怪陆离的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次元。
收银员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男人,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湿漉漉的样子有些讶异,但也没多问。认知阻碍让他无法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
朔夜沉默地拿了一个最便宜的红豆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付钱。她的手指因为虚弱和冰冷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视悬挂在柜台后方,正播放着本地新闻。画面赫然是刚才那片狼藉的街区,记者正站在雨中进行现场报道,背景里能看到彩耀魔法团成员(赤冕和灼拳)正在协助救援人员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的民众。她们此刻是光彩照人的英雄。
“…据悉,此次虚魇袭击事件已被彩耀魔法团成功处理,目前暂无市民伤亡报告。赤冕队长表示,卫队将一如既往守护城市安全…”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毫无波澜,仿佛在念着一份与己无关的稿子。
画面给了赤冕一个特写,她的头盔已经解除,露出一张英气而沉稳的面容,正在对镜头说着什么“职责所在”、“感谢市民信任”之类的话。
朔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吐。表演,全是表演。
收银员找零时,忍不住也抬头看了眼电视,感叹道:“唉,又来了…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多亏了她们啊,不然谁知道会怎么样。”
朔夜没有接话,接过零钱和袋子,转身就走。
多亏了她们?他根本不知道,真正解决最后两只虚魇的,是一个他根本不会在意、甚至如果知道真相可能会感到恐惧的、“力量性质极端危险”的存在。
回到冰冷的公寓房间,朔夜反锁上门,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熟悉的、带着些许霉味的空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厌恶感丝毫未减。
她扯下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篮,径直走进狭小的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试图洗去战斗留下的无形污秽感——那些怪物的残渣,那些光之力的残留,还有那些审视的、警惕的、诱惑的目光。
水流声中,辉心似乎又试图沟通,传递来一些模糊的、关于“能量补充”、“休息恢复”的信息。朔夜再次粗暴地屏蔽了它。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她坐在床边,机械地啃着那个干巴巴的红豆面包。味同嚼蜡。饥饿感被稍微压制,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空虚却无法填补。她能感觉到魔力在缓慢恢复,但那种滞涩沉闷的感觉依旧存在,仿佛力量的源头被什么东西微微堵塞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关于“晦光”的信息或新闻。网络上的讨论热点依旧是彩耀魔法团,尤其是赤冕和灼拳在刚才那场战斗中的表现,粉丝们热烈讨论着她们的新招式有多么帅气,多么强大。关于那道诡异湮灭虚魇的暗沉光束,似乎被刻意淡化或掩盖了。偶尔有一两个模糊的视频片段或疑问帖,也迅速沉底或被引向其他讨论。认知阻碍以及相关方面的信息管控显然在起作用。
“彩耀魔法团…” 朔夜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穗高茜——赤冕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她知道她们。或者说,这个城市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她们。由政府背后支持,拥有最先进的科技和强大的光之力,是媒体追捧的宠儿,是民众心中的偶像和守护神。她们的形象出现在海报、新闻、周边商品甚至学校的宣传栏里。完美,光明,强大,代表着绝对的正义。
真是…令人作呕的完美。
而她,九条朔夜,一个只想蜷缩在阴影里、憎恶着这一切的孤僻存在,竟然成了这“光明”力量可悲的一部分。这简直是命运最恶意的玩笑。
那么,“暗影议会”呢?
她试图回忆关于这个组织的信息。所知甚少,而且大多模糊不清。官方将其定性为极端危险的神秘恐怖组织,声称他们操纵甚至制造虚魇,企图破坏城市和平。但具体信息极少,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
那个哥特少女,和那个冷静得像机器的观测者…
“纯粹的晦暗之光”、“动人的憎恨与毁灭欲”、“瑰宝”…
她们的话语,像毒蛇的低语,再次萦绕耳边。她们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发现稀有猎物的兴奋和贪婪,与彩耀魔法团的警惕和排斥截然不同,但同样让她极度不适。
那不是认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觊觎和利用。
她不属于任何一边。她只想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吃完面包,困意如同沉重的潮水般涌来。朔夜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
睡眠并不安稳。
黑暗中,光怪陆离的梦境纠缠着她。
她时而站在废墟中,身上穿着那身伪光之衣,脚下是破碎的彩耀魔法团徽章和虚魇的残骸,赤冕、灼拳、青霜用冰冷而敌视的目光盯着她;时而看到诡术师戴着华丽面具的脸在近处轻笑,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诱惑着她走向更深的深渊;时而又回到那个改变的瞬间,被无法抗拒的光之洪流吞噬,辉心那纯粹而吵闹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契约成立”、“爱与希望”…
最深的梦境里,她看到自己的力量——那并非璀璨的光,而是一片不断翻涌、吞噬一切的黑暗泥沼,泥沼中却闪烁着无数冰冷、破碎的光屑,它们挣扎着,想要照亮什么,最终却被黑暗彻底吞没,化为更深的绝望。
她在梦中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朔夜…朔夜!』
辉心焦急的呼唤将她从梦魇中惊醒。
朔夜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额头上布满冷汗。窗外天光微亮,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有虚魇波动!很近!非常强烈的反应!』辉心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紧张,『就在隔壁街区!能量级别…很高!和昨天的完全不一样!』
朔夜坐起身,揉着发痛的额角,试图驱散噩梦的残留和被打扰睡眠的烦躁。
“关我什么事。”她哑声道,试图躺回去。
『可是…这次的反应很异常!而且…好像有普通人被卷进去了!波动显示有生命体征正在急速减弱!』辉心的声音带着真正的惊慌,『求你了朔夜!就算你恨我,也…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这不是表演!是真的!』
生命体征急速减弱…普通人…
朔夜的动作顿住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或许是辉心强行共享给她的——模糊的求救声,扭曲的阴影,一闪而过的、普通人惊恐绝望的脸…
“啧。”
她极其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针对自己此刻犹豫的厌恶。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必须要去?
那该死的、多余的、不合时宜的…
…她猛地掀开被子,站起身。
“闭嘴。”她对着脑中的光团,也是对着自己内心某个松动的地方,冰冷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