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圆觉师太的嗓音如破锣般响起,带着一种癫狂的虔诚,在顺天府的大梁上回荡:“我杀的是孽缘,渡的是众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看到婴孩啼哭,却看不到她们身上纠缠的罪业!那些女孩,生来就是祸根,是来讨债的冤魂,与其让她们在尘世受苦,再造杀孽,不如由我这罪人送她们早登极乐,这难道不是慈悲吗?”
她的话语极具煽动性,堂下的一些信众竟面露恍然之色,仿佛被这套扭曲的教义说服。
柳青瑶却连一丝怒意都未曾显露。
她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深不见底。
她没有反驳一个字,只是对着堂外的衙役轻轻抬了抬下巴。
“带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四名衙役合力抬着四具小小的、密封的薄皮棺木走上公堂,重重地放在地上。
那闷响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股混合着药草和腐朽的气息,无声地蔓延开来。
“开棺。”
柳青瑶的声音清冷如冰。
衙役们面露难色,但还是依言撬开了第一具棺木的棺盖。
一股浓烈的奶腥味瞬间冲出。
柳青瑶走上前,无视了那张已经发青紫胀的小脸,从袖中取出一套银针,熟练地探入婴尸的口中,轻轻一挑,捻出一小团半凝固的残留物。
她举起银针,对着堂上众人,朗声道:“甲号婴尸,胃中之物,乳汁混蜂蜜。乳汁甘醇,蜂蜜更是金贵之物,足见其母生前备受宠爱,营养充足。”
她示意衙役打开第二具棺木。
这一次,几乎闻不到任何味道。
她重复着之前的动作,银针上只沾了些许浑浊的白色液体。
“乙号婴尸,胃中仅有稀薄米汤。其母身份卑微,连一口像样的奶水都难以供给,只能以此聊作果腹。”
堂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人们的目光在柳青瑶和圆觉师太之间游移,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当第三具和第四具棺木被打开时,一股诡异而刺鼻的苦杏仁味猛地钻入所有人的鼻腔!
有懂行的人当场失声惊呼:“是鸩毒!是苦杏仁!”
柳青瑶的面色愈发冰冷,她甚至没有再去检验,只是抬眼,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圆觉师太。
“丙号、丁号,胃中皆是含有苦杏仁的毒液。她们不是饿死的,是被人亲手毒杀的!”
她猛地转身,从书吏案上抓起一本名录,狠狠摔在圆觉面前,纸张哗啦作响。
“你看看这上面的名字!甲号婴尸的母亲,是城南富商新纳的第十二房宠妾!乙号婴尸的母亲,是吏部侍郎府里的一个通房丫头!而丙号和丁号,她们的母亲,不过是莲台会里两个负责浆洗的婢女!”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圆觉师太看似坚不可摧的信仰上。
“你所谓的‘孽缘’,所谓的‘祸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区分的吗?宠妾之女,就喂她奶水蜂蜜;通房之女,就给她一口稀粥;到了最卑贱的婢女所生的女儿,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灌下毒药!”
柳青瑶一步步逼近,眼神里燃烧着滔天怒火,那火焰几乎要将圆觉师太吞噬。
“你根本不是在赎罪,你是在按出身杀人!你清除的不是什么‘不洁’,你清除的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女儿!是你们眼中会拖累你们前程、分薄你们家产的‘累赘’!”
圆觉师太浑身剧震,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和龟裂。
她想开口辩驳,却被柳青瑶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传证人,小梅!”
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女被搀扶着走上堂来。
她正是从莲台会地牢中被救出的幸存者之一,因为中毒,嗓音嘶哑得厉害,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民女……民女本是苏州林家之女,三年前随家人进京,不幸被拐,卖入莲台会。”小梅的眼中含着泪,更含着刻骨的恨意,“圆觉师太总说我命贱,只配在后院扫地喂猪……可我亲眼见过,她深夜独自一人时,会对着一个黑色的匣子流泪。有一次我偷偷看过,那里面……那里面有一块烧焦了的木头!”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双手呈上。
柳青瑶接过,展开布包,那是一块被火燎过的紫檀木残片,上面依稀可见几个残缺的阳刻篆字:“……永昌宫·废妃赵氏”。
永昌宫!废妃赵氏!
这几个字一出,连堂上端坐的陆远洲都猛地站了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柳青瑶高举那块焦木,目光如炬,直视圆觉。
“宫籍档案记载,建文四年,燕王朱棣攻入南京,宫中大火。建文帝遗妃赵氏,因产下一女,被视为不祥,被新帝永乐废黜,打入冷宫,后不知所踪。原来,你就是那个被废黜的赵妃!你恨的不是什么孽缘,你恨的是那个让你失去一切的女儿!你恨的是那个只因你是女子、只因你生了女儿就将你的一切无情剥夺的皇权!”
“你住口!你胡说!”圆觉师太彻底崩溃了,她疯狂地嘶吼着,状若厉鬼。
她穷尽一生编织的谎言和信仰,在这一刻被柳青瑶撕得粉碎。
她所谓的普度众生,不过是一个疯女人妄图用千万女婴的性命,去填补她一人之恨的无底深渊!
就在此时,陆远洲走下堂来,手中展开一卷明黄圣谕,声震四壁:“圣上有旨!莲台会一案,涉案官员三人,革职查办,抄没家产!林氏夫人教子无方,然其女小梅有功,功过相抵,免罪释放!其余胁从,依大明律处置!”
堂下众人纷纷跪倒,山呼万岁。
陆远洲宣读完毕,却并未收起圣谕,而是转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柳青瑶。
“柳姑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此案牵涉皇室秘辛,按律,本应封存于大内档案,不得外传。但陛下亲笔朱批八个字:‘凡能替无声者言者,皆可发声。’”
他将另一份卷轴递到柳青瑶手中,黄帛为底,朱砂为字。
柳青瑶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写着——《提刑司副使任命书》,落款处,是“大理寺卿”的朱红签押。
满堂震惊!
提刑司,独立于三法司之外,专办大案要案,直属大理寺卿管辖,有先斩后奏之权!
而副使一职,更是多少刑名老吏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位!
“柳提刑!柳提刑!”呼声如潮水般响起,震耳欲聋。
柳青瑶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立于公堂台阶之上,万众瞩目,手中却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支最初陪伴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梅花簪。
她望着阶下被拖拽出去、已经彻底疯癫的圆觉师太,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让她,死得像个人。”
至少,死在自己的真实身份之下,而不是那个虚假的、自欺欺人的“圆觉师太”。
归庵那夜,月凉如水。
柳青瑶没有回到顺天府为她准备的官邸,而是独自一人带着铁锹,来到了莲台会的后山乱坟岗。
她点燃火把,借着微光,亲手掘开土坑,将那四具小小的婴尸重新安葬。
她为她们立了四块小小的木碑,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用刀尖刻着最简单的信息。
“某氏女,生于某月某日,卒于某月某日。”
有名,无姓。生来,归尘。
小梅跟在她身后,跪在地上,默默地为这些素未谋面的“姐妹”焚烧纸钱。
火光跳跃,映着她清秀而悲伤的脸。
忽然,她在燃烧殆尽的灰烬中,看到了一点异样的反光。
她伸手拨开灰烬,从中拾起半块破碎的玉佩,玉身已被熏得发黑。
“柳姐姐,”她迟疑着将玉佩递给柳青瑶,“这个……和你身上挂的那个,好像。”
柳青瑶闻言,下意识地从领口掏出自己贴身佩戴的玉佩。
那是她魂穿而来时,这具身体上唯一的物品,同样只有半块。
她接过小梅手中的残玉,擦去上面的灰烬,两块玉佩轻轻一对——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纹!
柳青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将玉佩翻过来,在火光下,拼合的背面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古篆——“柳氏”。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颤栗,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脑中,一道尘封的记忆碎片如闪电般划过:漫天大雪中,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求您留她一命……她是嫡出……她是柳家的嫡出啊……”
当夜,柳青瑶手持那块拼合完整的玉佩,叩开了顺天府档案库的大门。
“我要查阅‘罪臣柳氏’一族的族谱。”
掌簿的老吏提着灯笼,在积满灰尘的架子上翻找了良久,最终摇了摇头,满脸歉意:“姑娘,怕是要让您失望了。卷宗记载,洪武末年,柳氏一族因牵涉大案,已满门抄斩,未留任何活口,无后。”
柳青瑶心中一沉,正欲转身离去。
那老吏却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用气声道:“官面上的卷宗是这么写的……不过,我在这库里待了四十年,听前辈说过一桩秘闻。二十年前,永乐爷登基后不久,宫里曾趁着夜色,悄悄送出来一个女婴,交给了南城一个姓柳的产婆收养……据说,那孩子的襁褓里,也裹着一块一模一样的莲花玉。”
柳青瑶猛地抬头,那一瞬间,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撕裂夜空,清晰地映亮了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和那抹冰冷的决意。
远处,皇城宫墙的巍峨轮廓在电光中若隐若现,那最高处的观星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俯瞰着整个京城。
她握紧了手中温润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唇边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语,那声音里,有迷茫,有悲伤,更有燃起的、不死的火焰。
“娘,我找到你了——”
“现在,轮到我去问他们,凭什么决定谁该活着。”
风从洞开的窗户卷入,吹得档案室里的烛火疯狂摇曳,忽明忽暗,仿佛百年前紫禁城的那一场滔天大火,正在今夜的某个角落,重新点燃了它不屈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