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三人度过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夜晚。
睦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睡前一直抱着千寻不肯松手，让千寻总觉得有点热，躺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千寻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要去附近的超市买食材，给祥子和睦准备早餐。
等祥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又去叫醒贪睡的睦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和食料理：小巧的白瓷碗里盛着米饭，旁边是香嫩的盐烤鲑鱼、冒着热气的味增汤，还有一碟撒了芝麻的凉拌菠菜，以及两小碟清爽的腌菜。
千寻的厨艺自然是不差的，即使是第一次使用不熟悉的厨房工具，也很容易就收获了祥子和睦的一致好评。
用过早餐没多久，若叶家司机的电话就打到了祥子的手机上——今天早晨睦还有芭蕾舞课，不能再耽搁。
送别睦后，祥子和千寻便开始给新房大扫除。
闲置了一段时间的房子角落里还是藏着不少灰尘，两人分工合作，祥子擦窗户和书桌，千寻则负责扫地、拖地，忙到中午才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
下午时分，千寻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又戴上口罩——昨天被曾经的朋友们围住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次可不能再大意了。
她要去月之森女子学园，参加那里的定期演奏会，去找可能会出席的素世。
月之森的演奏会是半开放式的，校外人员不能随意进入，但只要有校内师生的邀请，就能拿到许可，而千寻的许可自然是睦提前帮她准备好的。
对她来说，这里的演奏会再熟悉不过，毕竟曾经的月之森初中部的管弦乐团，就是她一手带起来的。
刚走进剧场，悠扬的乐声就传了过来，台上的乐团已经开始演奏了。
千寻找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台上的成员，能看到不少以前认识的面孔，也有一些陌生的新成员。只是有些遗憾，今天上台的只有管乐团，不是她曾经带领的、配置更完整的管弦乐团，少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在大多数学校里，吹奏乐部往往由管乐器和打击乐器组成管乐团，编制相对单纯，毕竟这类乐团在乐器配置、人员协调上难度较低，更容易组建和维持。
可管弦乐团不同，它需要纳入小提琴、中提琴这类弦乐器，而一部分弦乐器本身学习难度就高，对成员的演奏技巧、教师的指导能力，甚至组织者的统筹水平，都有着远超管乐团的要求，因此在校园里极为少见。
月之森却是个独特的例外。这所学校的学生大多家境优渥，许多人从小就开始学习各类乐器，校园里的音乐氛围格外浓厚，习练乐器的学生数量也远超普通学校。按常理来说，组建一支配置丰富、规模庞大的管弦乐团，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实却是，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对大规模集体活动的热情都不高。或许是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更享受独奏或小团体合奏的自由；又或许是觉得大规模集体排练需要反复磨合，太过繁琐耗时。
所以，即便月之森有着足够的人才和资源，最终也只维持着相对简单的管乐团编制，始终没能发展出完整的管弦乐团。
但千寻那一届，是个例外。
这之后，有人沉沦于她出众的外貌，有人折服于她高超的小提琴技艺，这些怀揣着不同心意的仰慕者，纷纷追随她的脚步加入社团，为原本单薄的吹奏乐部注入了大量鲜活血液。
众人的热情汇聚在一起，弦乐声部顺势成立。
紧接着，千寻和邀请她加入吹奏乐部的那位友人——古屋风花，又被迫从神经大条的学姐手里接手了吹奏乐部的领导之位。她们本着尽职尽责的态度，对乐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重组：调整排练计划、协调声部配合，一点点让弦乐声部融入原本单一的管乐团。
从那时起，月之森才真正拥有了一支编制完整、声部齐全的管弦乐团。
这也是“月之森的辉夜姬”之所以被人铭记，而不是当做好看的花瓶的含金量所在。
虽然这次见到的只是简化的管乐团，千寻还是带着怀念的心情，认真欣赏完了大部分演奏。在心里给出“水准还不错”的评价后，她便提前起身，来到会场出口处，静静等待素世的出现。
等到演出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会场。
千寻戴着口罩、穿着常服的模样，难免引起路过学生的注视和小声讨论，也让人群中的素世一眼注意到了她。
少女虽然遮了脸，却没换掉发型和头上那枚标志性的老旧樱花发饰，再配上她高挑的身材、及臀的黑色长发，素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
与此同时，千寻也从熙攘的人群中，精准找到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素世！等等！”千寻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素世的手腕。
素世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社交场合常用的温柔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轻柔细腻，明知故问地开口：“这位同学，请问你是谁呀？我认识你吗？为什么要突然抓住我的手？”
千寻愣了一下，还真以为素世没认出自己，连忙解释：“是我啊，素世，我是井上千寻。”
说着，她便伸手摘下了口罩。
“啊啦~”素世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目光上下打量了千寻一圈，但语气却依旧疏离，“这位同学，我真的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她便轻轻甩开千寻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仿佛两人真的只是陌生人。
“素世！我有话想和你说，很重要的话！”
千寻没有放弃，再次追上去，重新抓住了她的手。
素世轻轻叹了口气，紧接着，她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消失，声音陡然变冷，还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卸下了伪装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井上同学，我记得我们之前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吧？钱我已经付过了，雇佣关系已经解除了，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缠着我，好吗？”
说完，她用力甩开千寻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不少。
可刚走两步，手腕又被千寻抓住，这次抓得更紧了。
“我不会放弃你的，素世。”千寻跑到素世身前盯着她，眼神格外坚定，“小灯、立希她们也没有放弃你，大家都希望你能回乐队，回到我们身边。”
“别跟我提她们！”
听到“灯”和“立希”的名字，素世像是被触到了逆鳞，瞬间变得暴躁起来，原本柔和的面庞都有些扭曲：“我都说了，不要再缠着我！你没听见吗？”
她对着千寻恼怒地大喊，随后更是直接伸出双手，用力朝千寻推了过去。
千寻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被推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坐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对素世产生丝毫怒气，心里只剩下对素世的心疼和担忧。刚才素世发火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的空洞和虚无，那种深入骨髓的茫然，是再完美的社交面具也掩盖不住的。
素世她，已经坏掉了啊……
千寻在心里沉甸甸地得出这个结论。
素世推开千寻后，趁着这个空档，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人群，像是要逃离千寻的纠缠。
千寻还想追上去，却突然意识到，刚才为了表明身份，她已经摘下了口罩，而刚才的争吵，早已吸引了周围月之森学生们的目光，不少人正对着她指指点点。
下一秒，就逐渐有人围了过来，比昨天在校门口的阵仗还要大。毕竟这里可是剧场周边，定期演奏会的常客大多也是认识，至少也是听过她的大名的。
“千寻！”
“秋山同学！”
“部长！乐团现在……”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万只鸟在耳边放声鸣叫，吵得千寻连自己的思绪都乱了。她想解释，却根本插不上话，只能被人群围着，进退两难。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音量不算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名黑色短发的严肃少女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却散发出极具压迫力的气场：“后面的同学都被你们堵住了，走廊这么窄，很容易发生踩踏事故，赶紧散开。”
她的话像有魔力，原本围着千寻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真的纷纷散开离去，将夹在中间的千寻解放了出来。
“呼，得救了。”千寻长舒一口气，连忙整理了一下被挤乱的衣服，转过身对着瑠唯微微鞠躬，语气诚恳地致谢，“真的很感谢您，瑠唯会长。”
帮她解围的，正是月之森高中部的现任学生会长——八潮瑠唯
千寻对她印象很深：不仅是因为她出众的外貌、顶尖的成绩和极强的管理能力，是名极其优秀的女性，更因为她们都是小提琴手，而且瑠唯还是祥子非常喜欢的乐队——「Morfonica」的小提琴手，而且瑠唯学姐这样超级严肃的人去玩少女乐队真的很有反差感。
“原来是秋山同学。”
瑠唯看到千寻时，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的身高和千寻差不多，甚至还要稍高一点点，两人都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气质和气场格外相似，站在一起竟有种莫名的搭调。
“我记得秋山同学已经离开月之森了。”瑠唯开口问道，“今天回来月之森，是来观看定期演奏会的，还是有什么其他事吗？”
作为与理事长共同管理学校的机构的主官，学生入学、退学、转学的信息都会经过她的手，自然记得秋山千寻这个曾经的校园名人的去留。
“嗯，我现在转到花咲川了，也改了姓，现在叫井上千寻。”千寻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今天来是想找个人，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抱歉。”
“花咲川吗……”瑠唯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井上同学的离开，对月之森来说可以算是重大损失。下一届吹奏乐全国大赛，我们想再拿金奖，恐怕会有些难了。”
这话倒并非恭维。
自从千寻离开后，经历了升学换届，在失去领导的情况下经历了激烈而混乱的人员变动，就像素世那样，不少初中部的老成员离开了吹奏乐部，因此整体实力明显下滑。虽然在大赛上可能依旧是一流水平，却再也无法保持最顶尖的水准。
为此，连社团的指导老师都私下惋惜过好几次。
“瑠唯会长谬赞了。”千寻连忙谦逊地鞠躬回礼，“如果会长愿意接手吹奏乐部，肯定比我做得更好。”
“不，管理学生会我还能应付，管理吹奏乐部就不行了。”瑠唯摇头，语气平静地否定。
这话很实在。以瑠唯的能力，让乐团保持纪律和基本水准不成问题，但实际上现在这项工作已经有人在干了，而且不见得干的比她差。乐团实际上缺少的是千寻这样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的全能乐器指导，这可不是瑠唯擅长的地方。
两人沉默了几秒，瑠唯突然问道：“对了，你现在还在继续拉小提琴吗？”
她作为曾经和千寻同台参加过小提琴比赛的前辈，很清楚这位学妹的超高天赋和远超年龄的超强造诣。尽管这会让人很受伤，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千寻在小提琴领域中的脚步。
只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很少在比赛或是大型公开演奏会上见到千寻的名字了。
千寻先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解释道：“现在的话偶尔会拉一拉吧，大多只为取悦自己或是朋友。但像小时候那样参加比赛、上台演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而且我也不打算走这条路。”
“真可惜。”瑠唯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遗憾的神色，清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你在小提琴上的造诣本就比我高得多，本该走得更远的。是因为对音乐生涯产生了迷茫吗？”
“迷茫？”千寻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在我看来，能用音乐让亲人朋友，还有自己感到开心幸福才是第一位的，其他事情倒没那么重要……算是注重人类最原始的感性？。”
“开心幸福……感性吗……”瑠唯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微微放空，似乎从这两个字里品出了些共鸣。
“瑠唯~~~~~”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下一秒，一个金发女生就欢快地扑了过来，直直撞到瑠唯身上，动作自然又亲昵。
这位金发少女，千寻也认识她，正是月之森出了名的“万人迷”，也是「Morfonica」的吉他手，桐谷透子。
千寻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忙礼貌地躬身问好：“贵安，桐谷前辈。”
“哦！这不是辉夜姬嘛！”透子也立刻认出了千寻，眼睛一亮，“好久没见啦，你怎么回月之森了？”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瑠唯的肩膀，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亲昵得毫不见外。
而一向清冷的瑠唯，脸上的冰霜竟罕见地松动了几分，眼神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是……宠溺？
“那就先这样了，井上同学。”瑠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透子，眼神像是在给千寻递信号，“今年的月之森音乐祭因为某些原因推迟了几个月，大概在下个月举办。如果井上同学有空闲时间且有意愿，我代表月之森欢迎你来参加。要是愿意上台演奏，展示一下你的小提琴技术，那就再好不过了。”
月之森音乐祭也是月之森的经典活动了，只是千寻作为宅女，很少参加这样的大型活动。
不过前段时间，她从素世口中听过月之森新校规的风波。说是禁止用手机、禁止组乐队、甚至要取消音乐会。
尽管当时她早已不是月之森的学生，却也替月之森的同学们感到义愤填膺。但后来又听说，新校规在学生们的反对下夭折了，音乐祭也会照常举办，如今得到瑠唯的亲口邀请，才算彻底坐实了这个消息，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欣喜。
“谢谢瑠唯会长的好意，我会尽可能抽空来的。”千寻认真地回应。
“辉夜姬！来月之森音乐会的话一定要找我啊！我……”
透子还想接着说，大概是想出了什么特别的点子。可她话音刚落，胳膊就被瑠唯钳住。
没等她把后半句话说完，就被瑠唯半拉半拽地往走廊另一头带，只留下一串不甘心的“哎？瑠唯你等等！”
千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亲昵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透子学姐和瑠唯会长的关系是真的好啊。
大概透子前辈是少有的，敢对向来冷淡又严肃的瑠唯前辈这么“没规矩”，还能让她不生气的人吧？
说不定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特殊关系呢~嘻嘻~
千寻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笑了笑，可转念一想，又赶紧清了清嗓子，暗自摇摇头：咳咳……大概是自己以己度人了吧。瑠唯前辈那么一本正经，怎么可能会和其他女生有那种关系。
不过，能遇到瑠唯学姐，总归是今天的意外惊喜。
只是这份惊喜过后，失落还是悄悄漫了上来。她今天来演奏会的主要目的，终究还是没能达成。
素世……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千寻轻轻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挺直了肩膀：没关系，至少确认了素世好好的，没有出什么事，这就够了。
这次没追上也不怕，等工作日的时候，再去月之森校门口堵她就好，稍微翘翘课也没关系。只不过下次一定要做更彻底的伪装，口罩、帽子、甚至换件不常穿的衣服，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刚摘下口罩就被旧识围得动弹不得，连追人的机会都没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