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厅明亮的玻璃窗,在原木小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搅拌着咖啡豆的醇厚焦香与某些未散的微妙紧张感,跟一块刚出炉的提拉米苏一样,甜美又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复杂风味。
无颠与锦木千束隔桌而对。
千束面前摆着一杯色彩绚烂的特调冰饮,顶端奶油山上还插着小纸伞。
她无意识地用吸管反复戳着杯底的椰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穿着短袜的脚在桌下轻快的晃荡着,鞋尖时不时碰到无颠的裤脚又迅速缩回,目光却牢牢锁在无颠那双正在进行精密操作的手上。
而无颠的全部注意力则似乎都倾注于眼前那座由方糖垒成的微型巴别塔,她的指尖稳定得可怕,每次拾取方糖前都会摩挲一下糖块的边缘确认棱角,然后才放下。
无颠微微抿唇,呼吸都放得极轻,对她来说,那不是方糖,是一块易碎的文明基石,玩的不亦乐乎。
这极具反差的沉静画面,让原本蓄势待发,准备兴师问罪的千束一时忘了词,只是微微张开了嘴,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写满了“这家伙到底有多少层皮肤”的诧异。
这个在商场里把她耍得团团转,还能用石子进行低成本防空的家伙,私底下居然有如此……幼稚园冠军的童趣一面?
当最后一块方糖平稳地置于塔尖,一座完美的微型水晶塔宣告竣工。
无颠静静地端详了它两秒,眼中掠过类似于工匠完成作品后的满足微光后,又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无情姿态,开始从顶端逐一拆除,不疾不徐地将那些方糖投入身旁的红茶中。
建造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享受这解构的过程,打发时间本身才是她想要的终极艺术。
待方糖尽数融化,她才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像只试探水温的猫咪,极轻地吹了吹气,然后才极小口地啜饮了一下。
随即,她像是被那远超预期的温度烫到,飞快地蹙了下眉,立刻将茶杯放回桌面,同时不自觉地微微吐出一小截舌尖,用手在嘴边快速扇了两下风。
整套动作快而轻微,带着一种与她冷峻外表极不相称的,近乎笨拙的可爱。
一股像是在游戏中发现了隐藏BOSS弱点的狂喜情绪冲淡了千束之前的羞愤,内心的小人几乎要举起“猫舌属性GET!”的牌子欢呼雀跃。
记下来记下来!以后要是打起来了,就请她喝滚烫的火锅汤偷袭!
啊不行不行!锦木千束!你是阳光健康的Lycoris!不能用这么阴暗的战术!
但是记在小本本上总可以吧?
她在内心激烈地天人交战,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故作镇定,只是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连带着晃悠的小腿都带上了几分欢快的节奏。
生性活泼的她终究按捺不住这份沉寂,或者说,是压抑不住那爆棚的好奇心。
千束猛地吸了一大口冰饮,让那冰甜刺激的口感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随即用指尖“叮叮”地弹了弹玻璃杯壁,清脆的声响是开战的号角,打破了桌上的平静。
“喂——”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住下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充满质问的力度,却因为嘴里还有未化开的冰块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吗?比如,为刚才那场‘精彩绝伦’,让人‘终身难忘’的顶层导览服务,稍微表达一点点,哪怕只有红豆大小的歉意或者解释?”
红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无颠,试图营造出一种压迫感,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气势因为刚才的发现而有点漏风。
无颠没有立刻迎上她的目光,视线依旧落在杯中那片被她搅动出的,缓缓旋转的深色漩涡里,仿佛那比千束气鼓鼓的脸更有吸引力。
“不必感谢,就当是为你未来可能遭遇到的更复杂的社交险境,进行了一次免费的压力测试和应急预案演练。”
这轻描淡写却蕴含巨大信息量和歧义的回应,在千束脑海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得益于身边有位因长期单身而偶尔会发表些惊世骇俗言论,无意间拓宽她某些知识面的同事瑞希,千束几乎是瞬间就解码了无颠话语里那层恶劣的,充满暗示性的潜台词。
压力测试?!应急预案?!哪种社交险境需要去那种地方演练啊?!这已经不是吐槽是性骚扰了吧?!虽然好像很有道理但就是性骚扰!
对这记猝不及防,堪称“大叔式”的下流吐槽,尽管对方表情无比正经,千束还是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极度震惊,生理性嫌弃和“我真是看错你了”的复杂表情,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而夸张的音节。
“噫——!”
她像是生吞了一整片柠檬,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飞快地吐了吐舌头,驱散了那句发言带来的诡异冲击波和冒起的鸡皮疙瘩。
“禁止!绝对禁止这种危险的发言!谁需要那种预案啊!你这人果然……果然思想很有问题!”
千束挥舞着手中的吸管,像持着一柄小小的正义之剑。
啊啊啊!果然!这家伙刚才在顶楼看我笑话的时候,心里肯定在播放“计划通”的BGM吧?!绝对有吧?!
想到这里,千束猛地停下所有动作,连吸管都停在了半空。
她微微眯起眼睛,用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和更深层次探究的,仿佛X光般的神情重新扫描无颠。
“哇哦……不会吧?你这人……外表看起来像个冷冰冰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节能主义者,切开里面居然是沥青色的吗?!还是混了奇怪荧光剂的那种?”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嗡……”
一种极其低沉,几乎低于人类听觉阈值的嗡鸣,如同某种巨大机械启动前的预兆,或者说,是无数细碎恐惧骤然凝聚成的无形涟漪,率先穿透了咖啡厅的玻璃窗。
无颠正在搅动红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银质勺背映出的眼眸深处,那潭古井无波的静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察觉到环境骤变的警惕寒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束脸上那夸张的,带着戏谑的表情也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半。
总是闪烁着活泼光芒的炽红眼眸,其焦点从无颠脸上散开,瞳孔微微收缩,像在接收空气中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危险降临前的异常震动信号。
她那晃荡的小腿停滞在半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Lycoris特工特有的,介于放松与极度警觉之间的临界状态。
咖啡厅内的时间流速好似被某种力量悄然篡改。
背景里舒缓的爵士乐,咖啡机蒸汽的嘶鸣,客人低语的嗡嗡声,所有这些构成日常的噪音,在这一两秒内骤然抽离,被那越来越清晰的,不祥的低频嗡鸣所覆盖,所吞噬。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淹没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下一秒。
“砰!!!”
一声尖锐,爆裂,毫无征兆的枪响,狠狠击穿了这片短暂的死寂,也粗暴地撕裂了窗外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是更加混乱,更加刺耳的惊叫声,哭喊声,以及杂乱的奔跑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咖啡厅外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