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背对着莉娅，目光死死盯着水面荡漾的波纹，仿佛能从中研究出宇宙的奥秘。
莉娅则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几乎要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不知所措的大眼睛，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悠僵硬的背影。
（呜……刚才……）
（悠的手……好烫……）
莉娅感觉被握过的手腕还在隐隐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水下的尾巴因为主人的极度羞窘和混乱，不安分地小幅度快速摆动着，搅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我在干什么啊……）
悠则在心里狠狠唾弃着自己刚才条件反射般的举动。
（只是拉一把而已……反应那么大干嘛……）
但他却无法忽略掌心残留的那细腻微凉的触感，以及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悸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与周围喧闹嬉戏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
几乎是同时，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开口。声音都不大，带着点犹豫和试探，瞬间又被泳池的喧闹淹没。
莉娅猛地闭上嘴，脸颊更红了。
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又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
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目光却依旧飘忽，不敢直接落在莉娅脸上，只是盯着她旁边的池水，
“……刚才，没撞疼吧。”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
“没、没有！”
莉娅连忙摇头，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泳帽边缘又挤出几缕粉紫色的发丝，
“谢谢你……悠……又救了我一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笨蛋，下次小心点。”
悠闷闷地回了一句，视线依旧没有聚焦。
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凝滞。
两人泡在水里，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就在莉娅纠结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溜去浅水区时，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带着些许迷茫和羞怯的紫眸。
一个被遗忘许久的、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悠的脑海。
（……好像……也是夏天？）
（……也是在水边？）
他微微晃神，下意识地低声喃喃：
“你小时候……好像也这么笨手笨脚的。”
“诶？”莉娅愣了一下，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悠。
悠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有些意外，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碎片：
“……好像是在……街角公园的那个喷水池？你非要学别人踩水玩，结果滑倒了，摔得浑身湿透，还哭鼻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恍惚。
莉娅的瞳孔微微睁大。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钥匙打开的古旧木箱，带着潮湿的气息和模糊的光影，缓缓浮现。
（喷水池……？）
（啊……是那个……）
她想起来了。那个夏天的午后，阳光和现在一样灿烂。
小小的她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羡慕地看着其他孩子在喷水池边嬉闹。
她也想加入，却笨拙地踩到了湿滑的池边青苔……
“然后……”
悠的声音继续着，
“……你哭得太厉害，把巡逻的保安大叔引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差点把我揪去保安室。”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莉娅的记忆逐渐清晰。她记得自己摔得很疼，裙子湿透了，又冷又委屈，哭得惊天动地。
然后，是那个黑发的小男孩，虽然一脸不耐烦，却还是笨拙地拿出自己的手帕（虽然很脏）给她擦脸，还凶巴巴地叫她“别哭了，吵死了”。
最后还被闻声赶来的保安大叔误会……
（原来……悠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
一股奇异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尴尬和羞窘。
莉娅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我……我才没有哭得很厉害……”
她小声地反驳，语气却软软的，没有丝毫说服力，反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而且……悠你当时的样子好凶……还骂我笨蛋……”
悠轻哼了一声，视线终于从水面上移开，落在了莉娅带着浅浅笑意的脸上。
那双紫眸因为回忆而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满了碎星。
“你本来就是笨蛋。”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份惯有的冷淡似乎融化了些许，
“从小到大都是。”
（从小到大……）
这个词让两人都微微一愣。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那层尴尬的薄冰，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共同回忆悄然融化。
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他们之间，不仅仅只有重逢后的试探、隐瞒和那些关于“净化”与“牛头人”的紧张冲突。在那之前，在那遥远的、被时光模糊的童年里，还有着一段或许并不算长，却真实存在过的、笨拙而单纯的交集。
“那个喷水池……后来好像拆掉了。”莉娅轻声说，目光有些怅然。
“嗯。盖了便利店。”悠淡淡地回应。
又是一阵沉默，却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带着点淡淡的、怀旧的宁静。
水波温柔地荡漾着，轻轻拍打着两人的身体。
“……其实，”
莉娅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身前的池水，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后来……我很快就被……家里人接走了。都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她省略了“魔界”和“被召回”，但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却没有逃过悠的眼睛。
悠看着她微微低下的头，泳帽下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显得格外纤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
只是简单的一句“知道了”，却仿佛包含了某种未言明的理解，或者说一种跨越了时间隔阂的、笨拙的接纳。
莉娅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悠。迎上他平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目光，她的心却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缓缓舒展开来。
（悠他……）
就在这时——
哐当！
泳池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女生的尖叫和救生员急促的哨声！
“有人抽筋了！快叫老师！”
“闪开！都闪开！”
混乱的喊叫声瞬间打破了泳池的宁静，也打断了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点微妙氛围。
悠和莉娅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深水区那边一片混乱，救生员正跳下水朝着某个方向快速游去。
悠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出事了？）
莉娅也紧张地抓住了池边扶手，担忧地望向那边。
“有人受伤了吗？”
“待在这别动。”
悠丢下一句话，身体已经如同灵活的鱼般，朝着混乱的方向快速游去。
莉娅看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水下的影子，那条不安分的尾巴似乎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安静了下来。
（童年……）
（现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