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营的角落里,蕾米娅急促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
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消退,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
她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从冰冷的海底挣扎着爬上岸,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艾露露一直紧抱着她,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和轻柔的自然能量安抚着女孩紊乱的生命气息。
她能感觉到蕾米娅身体的紧绷逐渐松弛下来,但那份源自契约传递的、巨大的精神冲击和随之而来的虚弱感,却非她的法术所能轻易抚平。
“卡尔先生……”蕾米娅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眼帘,声音细弱如同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没事了……对吗?”紫灰色的眼眸努力聚焦,试图在艾露露脸上寻找答案。
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又粗暴粘合的痛苦停止了,这本身似乎就是最好的证明。
艾露露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眼中纯粹的担忧,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往、身体被禁锢在少女形态的女孩,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痛苦,而是契约另一端的卡尔。
她轻轻点了点头,用手帕擦拭蕾米娅额头上冰冷的汗水:“嗯,他没事了。刺客已经被解决了。”
她没有提及审讯的细节,那只会带来更多的不安。
蕾米娅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表情掠过她疲惫的脸庞。
她靠在艾露露怀里,眼皮沉重地垂下,似乎下一秒就要陷入昏睡。
“睡吧,”艾露露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这里交给我。你做得够多了,小家伙。”
这一次,蕾米娅没有再挣扎。长期的实验摧残、契约的反噬痛苦加上过度透支的体力,早已让她的身体濒临极限。
在确认卡尔安全后,这沉重的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小小的头颅歪在艾露露臂弯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艾露露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女孩,那张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小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她小心翼翼地将蕾米娅安置在墙角相对干净、铺着干草的地方,又脱下自己相对干净的精灵斗篷,轻轻盖在女孩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站起身。
精灵敏锐的感官让她能隐约捕捉到堡垒深处某个角落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气息——那是卡尔审讯的余波。
她翠绿的眼眸望向那个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静。
看了看沉睡的蕾米娅,又看了看周围依旧哀嚎不绝、需要照料的伤员,最后目光落回那幽深的通道。
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精灵长弓,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她迈开脚步,没有走向卡尔的方向,而是走向下一个需要绷带和清水的伤兵。
精灵的身姿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看守好她。”艾露露低声对旁边一位经历过刚刚一切、眼中带着敬畏和感激的灰民妇人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伤员营忙碌的景象中,仿佛从未离开。
军械库内,此刻只剩下了卡尔和一具极度扭曲的尸体。
那原本还在抽搐的刺客尸体已经完全静止,扭曲的脸上凝固着超越死亡的绝望表情,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布满灰尘的屋顶,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影像。
卡尔缓缓站直身体。左肩的黑色弩箭依旧刺眼地钉在那里,毒素带来的阴冷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这具不死之躯的机能,带来连绵不绝的刺痛和麻木。
但他似乎浑然未觉。真理之眼的幽深紫光隐匿下去,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着他的眼眶。
他沉默地站立着,虚光钝剑厚重的剑尖依旧点在地上,深色的液体顺着漆黑的剑身缓缓滑落,无声地在石砖缝隙间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印记。
艾露露的身影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入口的阴影里。
她倚靠着冰冷的石壁,翠绿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室内的一片狼藉和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卡尔身上,落在他肩头那支醒目的弩箭上,也落在他面无表情、仿佛笼罩着永恒寒霜的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卡尔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锈蚀的齿轮,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
“‘红石熔炉’。”他吐出的名词冰冷而沉重,“他们不是裁决之矛的人。是‘烈阳教团’的毒牙。”
听到“烈阳教团”这个名字,艾露露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卡尔继续说道,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目标除了我,还有蕾米娅。他们认为她是‘污秽之源’,是亵渎生命的钥匙……必须销毁。”
他空洞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石墙,落向伤员营的方向,
“‘他们计划三天后的午夜,‘红石熔炉’启动时,内外夹击,彻底摧毁灰原要塞的抵抗核心。”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铁锤,敲打在艾露露的心头。
红石熔炉?那是传说中在永夜之地深处,依靠地脉熔岩和某种禁忌能量驱动的古老战争机器。它的启动意味着毁灭性的能量冲击。
“钥匙是谁?”艾露露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精灵特有的冷冽。
卡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用真理之眼回溯着从刺客灵魂碎片中榨取的混乱信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然后补充道:“还有,裁决之矛的攻城部队会在‘熔炉’启动前最后一刻发起总攻。吸引所有注意力。”
他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空气中无形的低语,“这是他们‘合作’的条件。”
艾露露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让她因审讯场面而产生的些许不适感瞬间消散,只剩下纯粹的警觉和即将面临大战的凝重。
她看向卡尔肩头那支依旧在不断渗出深色液体的弩箭:“你的伤?”
卡尔抬起右手,覆盖在左肩的箭杆上。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声响,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摩擦声,那支淬毒的弩箭被他硬生生从肩胛骨中拔了出来。
一小股深色的粘稠血液随之溅出。他随手将染血的箭矢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箭头上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暂时……死不了。”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有着明显的僵硬和迟滞,“不影响……挥剑。”
艾露露的目光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血肉模糊的景象,但那深色的液体和周围皮肤迅速蔓延开的灰败死气,都昭示着这并非寻常创伤。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精灵的治愈法术对卡尔这种存在形态无效,这是早已确认的事实。
他能压制住毒素继续战斗,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下次别这么逞强了,就算不是为了自己,至少也考虑一下蕾米娅的感受,她疼晕过去了……”
“我会去看她的……”
卡尔点头回应,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像拎起一片破布般,随意地抓起地上那具刺客的尸体,拖着走向门外幽暗的通道。
沉重的虚光钝剑在地上拖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刮擦声,在死寂的堡垒深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