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少女张了张嘴，似是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抬起头，光是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感觉都要被周围不存在的潮水吞噬了。
脑海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卷入名为浪潮的滚筒洗衣机，眩晕与呕吐感染上全身，伸出手腕扼住喉咙，初华沉沉地呼吸着。
“姐姐……初音……”直到真正的念出了自己的名字，那双紫绀色的眼眸中的混乱缓缓淡去，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虚的眼神和声音，“……是我……一直……都是我……”
岛上的记忆和约定，父亲的离去，初华的斥责，回到离开又回归……那份深藏心底、扭曲又炽热的情感才被不断碾过。
以及这些天，每一个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的瞬间。
所有碎片，所有身份——“初音”的，“初华”的，渴望的，嫉妒的，扮演的，真实的——在这一刻，轰然合鸣。
不需要继续追问‘姐姐’在哪，也无需困惑由奈刚才的所言之意...自己对于祥子的感情究竟属于谁。
能够重新知晓一切，只不过是源于面前两人的亲吻。
但这也是赤果裸的，能够扭曲自身的东西。
呕吐与眩晕感愈加强烈，感觉一刻也不想要待在这里，待在两人的面前。
颤抖着双腿，金发少女咬紧牙关挣扎着起身，然后失神地走向洗手间。
只剩下有些无措的，想要上前，但又怕弄巧成拙的祥子滞凝在了原地。
“初音...？”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由奈身上。
“我们……”有些不清楚为什么由奈依旧只是无动于衷地坐在沙发，祥子缓缓开口。
“还要继续...？”由奈歪了歪脑袋，平静地回道，好像刚才的一切事端都不是由自身挑起。
“！”
但已经完全回过神的祥子这才选择重重的咬住了嘴唇，面对挚友的变故，对方还依旧说着这些……
即便是她，祥子也感觉有些生气。
“现在最重要的是初华的事情吧——”
“但是刚才你明明乐在其中，也没有反抗。”
“那只是...我很意外！再怎么说...你为什么要突然做这些事情。”
“当然是为了让她想起来些什么。”
“但是，”祥子思索着回答的措辞，才捏紧了手指，“但是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要是我说：请和我接吻吧——为了初华。你就会答应吗？”由奈则是选择了反问。
“……”由奈的话语让祥子沉默了。
哪怕时间来到现在听到这些话，她都有些心绪复杂，以及自我矛盾。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没有说话，祥子才呼出口气，犹豫着开口：
“那得在交往的时候……”
“真是‘古典’呢。”由奈恰时地感叹了一句。
“但是事到如今，为什么才讲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最重要的是之后的事情处理，祥子又摇了摇头，“还有，初音她现在怎么办……”
“擅自做了这些我很抱歉。”由奈轻声说道。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祥子有些意外，感觉一整天都处在手足无措当中，祥子难以给出合适的回答，只是定睛看着对方。
“事实上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猜测...？”
“她...准确来说是初音？她对你怀着不一般的感情。”
“……”由奈说得很含蓄，使得祥子的心绪更加复杂。
“所以可以考虑从你身上入手，从结果上来看的确是做到了。”
“但是她现在……”
想起了对方表现出的模样，祥子就有些犹豫起来。
“对于她而言，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就算失去所有的记忆，但也一定会存在些什么记忆碎片，通过情感共鸣的触发点，或许才能够让她重新想起来。”
“到这时，她才会明白，“姐姐”就是她自己。虽然我不清楚她具体经历过什么，但“初华”这个身份，或许就是为了逃避“初音”无法承受的东西而创造出来的保护壳。”
“道理我大概能懂……”祥子试图让自己理解。“但是，她现在的这个样子...”
“关于这个...她虽然是因为你的事情而重新回想起来记忆的，但有一点，既然初华从小就一直存在，那么这就代表着，并不是因为你而存在的……”
“不是因为我？”祥子皱了皱眉。
“从结论上看，她最近发生的一切几乎都源自于你……但要追溯更长远的话，关联的可能就不仅仅是你的事情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一时间没搞懂由奈的意思，祥子眼神迷惑道。
“一个猜想，为什么会存在初华，因为初音觉得自己本身不幸，且本该就是不幸的存在……非但如此，她还尽是找到些不幸的碎片，不断地让自身受伤，包括见到你的身份也会让自身受伤……但只是这样的话并不能解释什么，所以，不一样的点在于身为人类，她也理所当然地害怕起了受伤，于是之后，初华才作为了另一个‘对立面’而存在，中途初华的消失可能就是因为经历了什么受伤的事情...”
“也就是说关于你的事情...会影响到她，但其实并不足以让她崩溃。这一切都源自于她认为的自身的不幸与理所当然，而不是你。这也是我选择冒险这样做的原因。”
“这有点复杂……”祥子嘀咕了句。
“如果心理疾病不复杂，就不是心理疾病了。”
“所以...问题本身就出在于初音经历的事情？”祥子道。
“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到最后能够让她走出来的，也只有她自己。”
“是嘛……”祥子莫名地盯了由奈一眼。
想到对方在不知不觉中，竟然为初华考虑得这么深入，祥子的心情复杂。
“怎么了？”
“没什么。”但也只是一会，马上摇头后她考虑起了正题，“还好她没有跑出去...所以我们现在，去见她？”
“虽然我已经提前把门给锁了就是。”
“……”上次跑出去的好像就是自己，祥子沉默以对。
“只是我觉得，你现在去见她...可能不太好，所以让我去和她聊聊吧。”
“我知道了……”祥子也清楚，现在只能这样做，索性点点头。
当由奈起身后，她才重重地抬起头看了过去：
“那个——”
由奈回过头。
“把她带回来……我就原谅你刚才的事情……”祥子抿了抿嘴唇，才诉说道。
*
*
初音俯身在洗手池边，猛烈的干呕让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最后只能够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直到指节攥得发白。
微抬起头，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没有血色，布着痛苦的脸颊，紫绀色的眼眸空洞，熟悉但又陌生。
初音？初华？或者二者都不是？
回忆起来的记忆与这段时间的记忆交错，像是在审视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人，若真的能够无关紧要就好了……
就能够忘记所有，不用再经历这些，全新地存活下去。
两个人刚才交叠的身影……想起来越多事情，自己就越是痛苦。
直到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好些了吗？”由奈的声音平静地从身后传来，没有刻意放软，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寻常的询问。
熟悉的声音令初音抓紧了双手，直到泛白才缓缓松住。
身形一颤后，初音并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重新低下头，躲避多余的目光。
由奈依旧没有靠近，只是倚在门边，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很难受，对吧。”当然这不是问句，由奈继续平述道，“被迫看清不想看清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我……是多余的吧。”初音的呼吸一窒突然轻笑出了声，但明明是笑，感觉镜子面前的自己，难看到估计自己都要不认识，“待在这里只能够打扰你们。”
“当然不是。”由奈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那个kiss，只是为了让你看见，你对祥子的执念，你果然喜欢对方的吧？当然，可能还有你逃避着的过去，所以也会有初华的存在包裹着你的人生?”
“别说了……”初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
“可是，不是你一直在找‘初音’的吗？”由奈继续说着，“事先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初音哽咽着道，“要是知道的话……”
“后悔嘛……”由奈叹了口气。“但事实上，记忆本身并不存在什么对错，归根结底，赋予它们意义的是你自己。”
初音缓缓抬起头，重新望向眼神充满了迷茫与恐惧的自己。
“我自己……”
“当然……或者说，你现在准备逃跑吗？”
“逃……”初音的视线在冰冷的镜面交汇，“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光是丰川家就足够令她应接不暇、无法违逆。
更别提更多的复杂思绪了。
“祥子她很担心你。”由奈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也是...”
洗手间里一时间重新进入沉默状态，只有偶尔能够听见初初音的压抑呼吸声。
“……”事到如今说这些，只会让自己不适，让自己感到难受的还有这几天的经历也在影响着自己，初音难以言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觉得不太行……要是让我现在空手出去，我也没办法交差。”由奈用着无奈的语气回答，然后拒绝。
话语中无意识间透露出的亲密，再次令得初音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能和我讲讲，你以前的故事？”由奈继续看过去，好奇地询问：“初音和初华的故事。”
“初音初华……”
“就是你的故事。”由奈强调。
“我……我？”
“你还从来没有对谁讲述过自己的所有事情？如果能够和人诉说一下，说不定就会轻松起来。”
“我只想忘掉它们……”
“但是你不能忘掉它们——”由奈不容置疑地道，“记得不久前我和祥子还谈论过一个话题——所有的事物和行径都有它的意义，哪怕是坏事也一样”
“我不想听这些……”
“那和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吧。”
“为什么……为什么做了那些之后，又非要管我……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初音的声音带着恳求与一丝哭腔。
“因为某种程度，那些事是为了你才做的……？”
“为了我...”
“并不需要细节，只需要随便和我说说就行了。”由奈依旧不依不挠。
“说了就能让我一个人了嘛……”
“视情况而定。”
“……”初音的语气空洞无神，“这样啊。”
再三犹豫，她才缓缓开口，自己的故事并不复杂，所以自暴自弃地开始诉说起来。
从最初再到最近的各种事情，初音无神地诉说着。
……直到简短的讲述完毕，初音才重新用手支撑着洗手台。
“原来如此……”对方从身份再到各种具体事情，讲述完成，由奈才点点头。
事实上的确与自己猜测的大差不差。
很多事情也有了更深层的推断。
“所以你以前对祥子的感情是真实的嘛？”不过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时间，由奈就继续道了：“嘛，这当然是的。”
“已经足够了吧……”初音别过了头去。
但由奈没有置喙，继续说着。
“只是我觉得你忽略了一点。”
“或者我就换个说法……不久前我就和你讲过一个故事……”见对方挣扎着说着，由奈便继续开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初音没有发话
“关于海怪。”由奈便继续道。
“人们捕获了海怪后，便说世界上本没有海怪。但海怪不存在了，还是我们的认知杀死了海怪？”
“所以即使海怪在眼前，你也会视而不见。”
“没有爱就看不见，便是这样。”
直到由奈讲完，初音抱住了手臂。
“……”
“想要表达的就这一点：不管面对怎么样的残酷的过去，都不能失去活在未来的勇气，无论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也依旧要相信世界上存在着爱，相信自己拥有爱人与被爱的资格。”
“爱？”
“是的。爱谁？...当然是爱你自己。”
由奈只是语气平淡地说着。
理解是通往真相的大门，
而爱是打开大门的钥匙，没有爱就什么也看不见。